他这些年不在府里,不知张用残害了多少无辜少女。
抬眼看去,张用脸上竟并无悔意。说话时喉咙里还裹挟着讽笑:“是我做的又如何?她们那些贱婢,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个个都想攀附我!大将军,您坐到今日的位置上,怕是也没我——”
污言秽语落到邬悯耳朵里,他眉头紧皱着,若今日饶了他,对那些受害者是何其不公。
他懒得再看也懒得再与之费口舌,抬了抬手陆文便上前卸了张用的下巴,一声惨叫随之而来,邬悯眉头一皱陆文心领神会让人把张用拖了下去。
严媪心里不踏实,回到屋里便开始来回踱步,眼见天黑了,张用还未传来消息,到底如何也该给个话。
不一会,房中进来个小丫鬟,她垂着头对严媪微微俯身,“嬷嬷……张管家被将军带走了。”
小丫鬟说完话头也不敢抬,这意味着什么屋里人都清楚,严媪闻言顿时跌坐在地,喉咙失了声再也说不出话来。丫鬟见状惊着要去将她扶起,她却摆了摆手示意让人退下。
丫鬟带上了门,严媪被吱牙的响声叫回神,两行浊泪无声落下。
管家出事的消息不胫而走,府中这两日竟还多了几分人气。
院中明月皎洁,静谧无限拉长。
宋乐栖才沐完发,院中的花寥寥无几挂在枝头,这两日邬悯皆未宿在房中,两人上次见面是今日宫里人来宣旨。
邬悯获封并州王,皇帝命其即日前往封地,这件事,宋乐栖从头到尾都不知晓,她以为邬悯至少会解释一番,留在上京还是与之一同出发。
但王爷未置一词,她便也不想问,默认自己留在京城。
宋乐栖抬手托着精致脸颊,背靠门坐在院中石凳上,目光落在枝头几朵余红上,本以为她已经说服自己,也足够洒脱,但许是长夜扰人,微凉的风吹起她眨了眨眼,落红亦乱人心。
栖云苑今夜足够安静,察觉宋乐栖心情不爽,阿福也不敢多说话,她手中拿着帕子,正欲上前为她擦发。
余光瞥见门口,邬悯不知何时抬脚到了院中,他从阿福手里接过帕子,挥挥手让人退了下去。
玄黑暗金长袍裹着紧实的腰身,宽肩一展无余,长腿隐在衣下走的不紧不慢,目光落在那抹水绿间,不曾移开。
他走近,抬手,三千青丝尽数拢在手中。
邬悯耐心很足,一缕一缕的替她擦干,宋乐栖未觉替她擦发的换了人,声若蚊喃叹道:“郎哪怜妾心……”
院中自无人答话,邬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转而复起。
远看无状,眼中景物却不再明晰,他脑中自然浮现那声含着怨念的话,这大抵是在怪他无情,妾心为何?
宋乐栖垂头敛眸,右手手指勾了勾中衣袖口,一滴滚烫悄然晕湿石桌,竟是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失落。
邬悯手里勾起一丝头发,旋即俯身轻嗅,良久都不曾抬头。
意识到身后人停了动作,许是发干了。宋乐栖站起身,一地残红映入眼帘,她再次出声,语气携着几分嘲弄:“他今夜许是又不回了,落锁吧。”
她抬脚欲走,邬悯扔了手中帕子抬手勾了她的指尖,温柔又旖旎。
宋乐栖回眸就看见他,不同她的失落,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甚至暗含几分慵懒,语气近乎打趣。
“又要把我锁在门外?”
竟是他回来了,宋乐栖视线从他移到石桌上孤零零的帕子上,她应声眨眼,似在思索。
半晌,她唇角勾出一抹勉强的笑,转过身微微屈膝行礼道:“王爷说笑,妾身不敢。”
一句话将邬悯噎住,宋乐栖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的回了房。
那抹水绿蹁跹进屋,邬悯站在院中看着大开的房门,似乎真应了那句妾身不敢。
邬悯哑然失笑,思忖半天还是进了屋。
屋内一盏灯没灭,掀开纱幔罩子,宋乐栖已然上榻躺好,双手放在胸前掖着寝被,俨然一副睡熟的模样。
邬悯长抒一口气,转身进了浴房。
脚步声走远,宋乐栖惺忪睁眼,浴房传来淅淅沥沥水声,她伴着声音入眠却并不安稳。
不知几时,邬悯从浴房出来,他掀被上榻周身泛起冷意,宋乐栖迷糊间往里躲,没一会就被人捞了回去。
微凉手臂缓缓拥住软腰,他倾身上前,下颌搁在宋乐栖颈窝处。
这样大的动静,想装睡也不能,宋乐栖困惑睁眼,这时才意识到,邬悯整个人几乎快要贴在她身上。
她心里还有些别扭,并不想要男人亲近,她不吭声往里挪动身子,男人却越抱越紧。
宋乐栖却似较劲一样,邬悯抱得越紧她挣扎的愈凶,力气不敌,她只能出声,嗓音带着些哑又很低:“放开我!”
她嗔怒的一声,邬悯手上收了几分力,呼吸却更加近。
“媃儿……”
邬悯低着嗓音唤她,尾音刚落便抬唇衔住她的耳垂,这样还不算,耳垂传来一阵阵痒意,他竟在磨。
酥酥麻麻的感觉让人欲罢不能,宋乐栖喉咙溢出两声轻喘,极细又极其诱惑。
邬悯太会勾人,宋乐栖身子不由得发软,“邬悯……你做什么?”
见她说话,邬悯才放过那不知挂着多少晶莹的软肉,“媃儿,明日陪我去金山寺,可好?”
低沉的嗓音如同夙夜梦回蛊惑人心的妖精,宋乐栖想拒绝,一双手抚上她的额角,温柔如水。
他服了软,宋乐栖鬼使神差的应了。
将军府的马车一早便驶上官道,宋乐栖身着黛青色镂金玉锦袍靠着马车窗格假寐,髻上簪着的金镶玉蝶步摇微微晃动。身上每一件精细物品似都在诉说不满。
罪魁祸首一身黛色长袍双手随意撑着双膝,好整以暇瞧着满脸不悦的女人。
宋乐栖懒得转头去瞧他那八风不动的表情,更懊恼昨夜神志不清着了道,可既已应下的事情,又怎好再说反悔。
她还气着,邬悯边琢磨她的表情边转身打开窗格,路旁青野遍地,路程早已过半。
邬悯抿唇转头,马车中骤然响起浑厚有力的声音:“我要前往封地,并州山高路远,且不似上京那般繁华。”
他话说一半便顿住,宋乐栖闻言松了松眼皮,才忍下的酸涩又在鼻尖泛起。
她垂眸想,原来他知晓。
他不再开口,似非要等个什么回应。
宋乐栖意会回头,涨红的眸固执地盯着他,开口的语气也算不上客气:“王爷同我讲这些做什么?”
她这般说话,邬悯也不恼,抬眼对上她幽深的目光。
车内一阵静默,良久,宋乐栖耳边响起她听不真切的一句话。
他说:“我是怕委屈了你。”
宋乐栖怔怔地盯着他,一时间竟忘了换气,半晌才回过神,“什么?”
“并州局势不明晰,皇上既有心要我去并州,三年五载都算不上长。”邬悯将她吃惊的模样看在眼里,说话时悄无声息地挪动了身子,两人间距离拉近,他才继续道:“你在那没有亲人,更不说好友,我怕委屈了你。”
邬悯一字一句,耐心得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
“那你呢?”宋乐栖收回直勾勾的目光,视线不知移到何处,近乎于无的声音还是被邬悯听了清楚。
邬悯一时不知如何答话,以往行军打仗都宿在军营,而战士皆兄弟。
至于亲人,似从未思考过,但也谈不上委屈。
“你我夫妻做尽亲密之事,还算不得亲人么?至于好友,哪里都可以结交的。”宋乐栖再次抬眼,邬悯的话她记在了心里却不觉得对,“除了这些,你可还会让我委屈?”
如此,将她一人留在上京,岂不也算作委屈?
邬悯搁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挑眉说,“自然不会。”
宋乐栖不假思索道:“既如此,你为何还不要我随你去并州,你亲口说的三年五载不会回京,那你就不怕,这三年五载,我与别人——”
宋乐栖话说的快,脑子也没跟上,不知怎么他面色有些难看,她下意识止住话头,噤了声。
邬悯不知她还有这样的心思,一声轻笑响起,似揶揄,似警告。
“与别人怎样?”
宋乐栖觑他一眼,低声应:“不怎样。”
三个没什么底气的字落在邬悯耳朵里,一双眸子危险的眯起,唇角还泛着笑意,盯着人看了有一会。
“啊!”宋乐栖被他拉住,马车恰好颠簸,没站稳便砸在他怀里,她惊魂未定问出声:“做什么?”
“你觉得我要做什么?”邬悯笑着反问,人砸在身上也不知疼,双手在她腰前交叉相扣,将人搂稳才又松了手,却没个安分。
才离开腰肢便抚上脸颊,两指将她下颌扣住,轻轻用力,宋乐栖回头便觉唇齿便覆上一阵温热,蜻蜓点水般的吻更令人神往。
金山寺香火依旧旺盛,邬悯同陆文先行后山,宋乐栖却想去大殿看看,去过大殿又行至那姻缘摊。
摊前人来人往,那日签文落地的景象似又出现在眼前。
宋乐栖唇角噙着一抹笑,淡淡开口,“阿福,走吧。”该去后山了。
“好。”
“媃儿!”两人刚要抬脚就听见有人唤她,宋乐栖应声回眸。
那人身着鸦青玉锦长袍步子迈得不疾不徐,脸上带着微笑。
宋乐栖看清来人相貌,惊喜道:“子昶哥哥!”
来人乃肃王世子,京城出了名的翩翩公子无数世家女的倾慕对象,郑子昶领了皇命去州县历练,如今应是学成归来了。
“子昶哥哥什么时候回京的?”
“两日前到的。”郑子昶同宋乐栖微微颔首才答,他看见宋乐栖盘起的发髻,似想起什么,脸上笑意更甚,“媃儿大婚我尚且在外,没能亲贺还望媃儿莫要怪罪。”
“怎么会,星迢与我说过了。”宋乐栖摇了摇头,唇角幅度没再下去过,“这次回京还走吗?”
“不走了,若是再不成亲,父王母妃该罚我跪祠堂了。”
姻缘摊前人来人往,两人在此交谈不算扎眼,可若有心去寻便很是明显。
了无顺着邬悯的视线看去,女子笑的明媚,男子看起来彬彬有礼,两人的距离算不得远,好一副和谐画。
“那名女子很眼熟,是那位有福之人。”了无心下了然,嘴上还是不饶人,“她跟前的那位想必是她夫君?如此倒也般配。”
“……”邬悯脸上本没什么变化,了无此言一出,他的目光说不清,道不明。
很像,看傻子。
“了无。”邬悯没什么情绪的唤他。
了无亦漫不经心的回应,“嗯?”
“我成亲了。”
了无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良久沉默,随后憋出三个字:“我没钱。”
“……”
邬悯目光直白了些,他冷哼一声,说:“与那位有福之人。”
他说话时扬了扬下巴,了无看在眼里。
半晌,了无轻笑一声,赔罪般念了一句:“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