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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心思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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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海月山庄在漫天细雪中灯火通明。大门前的豪车络绎不绝,花园里每一棵树都发着光,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如同流水般,接连进入宴会厅。

大型宴会厅的舞台上,知名的交响乐队、当红歌星轮番上台表演,香槟塔在灯光中折射出绚丽的色彩,自助餐桌上各种甜品、冷盘应有尽有。

煌煌灯火之下,人们尽情放纵,纸醉金迷。更远的地方就是沙龙专场,商业精英们端着酒杯游走,谈笑间又有新人脉。

喧嚣的乐声飞上二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大门一关,顿时隔绝所有繁华的噪声。

哗哗作响的水流声掩盖了最后一丝噪声。

安蕴被吵得头晕目眩,现在终于可以清净一下了。她撑着胳膊,镜子里倒映出明艳的面庞,英气十足的五官上多了一丝沉闷,无精打采。

发饰太精美太沉重、衣服太华美太勒人,她要透不过气了。

“那群碎嘴的家伙都被赶走了,以后海月家的主场都不会再邀请他们了。还不回去吗?”

厕所门打开又合上,嘈杂的音乐声短暂传入静谧的空间,镜子一般的玻璃墙倒映出千铃的身影。

安蕴气闷:“不回。”

这已经是她这周参加的第五个宴会了,寿命都要燃尽了。

千铃绕过假山,来到她的旁边。水流声响起,她平静地洗手,说:“不行。这次不单单是你的生日宴,也是你以海月家二小姐的身份正式出现在大众面前的见面会,作为宴会主角,不能离场太久。”

安蕴忍不住了,水龙头一关,朝着千铃抱怨:“宴会宴会宴会……蛋糕我切了、记者的镜头我出了、采访我也做了,还有什么是我本人非出场不可的事情吗?”

千铃的声音毫无起伏:“奥里莉娅集团的高层和他们的孩子都来了,你去混个脸熟。”

安蕴想到还要和一群洋鬼子聊天,快要崩溃了:“我口语不行啊。”

千铃面无表情地戳破她的谎言:“是吗,前几天你不是还和问路的外国友人聊观鸟设备吗?说得又流利又开心。”

安蕴想要疯狂抓头,又怕弄乱发型被千铃抓去重做妆造,恨恨地说:“那能一样吗?”

千铃理所当然:“怎么不一样?都是交朋友。作为海月,你迟早都要接手奥里莉娅集团,早点和那群高层接触不是坏事。”

无论是潘狄亚基地,还是幽浮集团,背后的最大资本都是海月亲手缔造的奥里莉娅商业帝国。

近年来海月的核心成员不断减少,即便海月礼娅和海月丰源手握集团多数股权,也要着力培养仅存的两位继承人,让他们频繁在集团高层面前露面、建立人脉,为将来接管权力提前铺路。

刻板、一成不变的语气终于让安蕴爆发了:“我知道现在管理工作缺人,可是上面还有学姐学长顶着,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啊?一天都可以让我赶三趟场子了,我做监察役都没这么频繁出差过。这对社恐来说简直就是谋杀。”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现在不是还有你吗?!”

流水的声音蓦地一停,两人之间倏然安静下来了,千铃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不远处放着一座假山造景,涓涓细流从山顶流下,落入名为惊鹿的竹筒摆件里。竹筒的水逐渐溢满,最终坚持不住,忽的往下一低,竹筒尾部“啪”的一声打在撞石上,溢满的水尽数倒入池岸边的青苔。

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欢腾的喧闹声。

在长久的沉默中,千铃的神色静得深邃,一成不变。

千铃坐着,安蕴站着。分明比千铃还高上一截,看着对面头顶的发旋,她心里却不自觉服软。

自己刚刚是不是吼太大声了,她现在身体这么差会不会吓到她?刚才那样说,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毕竟奥里莉娅集团那边确实缺人,全部推她身上也不太好。而且,其实小林已经帮我做了很多……

千铃张开嘴巴,准备说话,安蕴竖起耳朵。

“你脱妆了——”

“滚!”

……

安蕴走下旋转楼梯,一路穿过起舞的人群,拎着裙子走出大厅。

细小的风雪扑在脸上,霎时间,冻得她一哆嗦。左右一看,不远处有一个下沉式的小花园。

安蕴顺着曲折的石径走入花园深处,灌木丛有一人高,山茶花竞相绽放,花瓣丝绸般的厚重质感,粉色的重瓣上沾着几簇洁白,轻轻一碰,抖落一捧雪。

旁边是一座结实的秋千椅,足足可以容纳三个人坐下,藤木椅面上落着一层细雪。

山茶花丛,秋千椅子的一旁,灰原雄的身影在黑夜中逐渐浮现:“还在生她的气吗?”

安蕴随意扫一下椅子上的落雪,就靠在秋千椅上,倒仰着头看向夜空,身形一晃一晃:“没。只是太闷了,出来透气而已。”

这是真心话,千铃这些天做的事情她都看在眼里。引荐她进入不同的人脉圈,私底下告诉她每个人的性格,叮嘱完后又放手让她和不同人交流;自己的珠宝首饰、绝版高定任由她挑选;……

朋友做到这份上,够义气了。

但这份工作不适合她。

她的视野里,头顶的夜空和白云一起摇晃,无尽的雪花缓缓落到睫毛上。

安蕴心想,如果是以前的林铃,估计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两个人了。

灰原雄温柔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这里的人确实有些难相处,suzu以前也和你一样生气呢。”

晃动的秋千顿时停下来了。

灰原雄眼睛弯起的弧度又加深了,开始娓娓道来。

那时海月礼娅尚未退位,还是幽浮集团那个大名鼎鼎的社长。千铃降世后,海月礼娅对外宣称千铃是自己的妹妹,但外界一度认为她们是母女关系。

——哪怕一个是斯拉夫人长相,一个是纯血东亚人长相。

海月的家人们想了三天三夜,也想不明白那群弱智怎么能把这两个人联想成亲子关系,恨不得把他们通通栽进孟德尔的豌豆田里。

流言席卷整个圈子,大人们面上和和气气,还未修炼成型的小孩们却掩盖不住马脚,总是带着微妙的恶意询问千铃:“你知道吗,其实你是你姐姐的私生女。”

当时千铃还未恢复记忆,小不点儿的心智,三番两次被气得哇哇大叫。

灰原雄看不过去,千铃却非要自己对付回去,不准他告状。看她斗志昂扬的样子,灰原雄既担心又忍禁不俊,决定先看看小孩怎么解决,实在不行再告家长。

相似的情况再度上演,千铃先是凑过去,对着小孩神秘兮兮地说:“你不知道吗?其实你是你爸和你爷爷生下来的不伦产物,不信你问你爸。”

小孩子如遭雷劈,神色一片空白,显然灵魂遭到了重创。千铃露出邪恶微笑,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水枪:“呲呲——”

精神攻击丝滑连招物理攻击,区区小孩,招架无力,哇哇大哭跑去告状。

海月家的大人打圆场:“哎呀,小孩子玩闹嘛。”

千铃:鞠躬道歉。

再度直起身子,手持双枪。

当着大人的面,对着反应不及的小孩:“呲呲、呲呲——”

小孩大人:“……”

海月大人:“……”

灰原雄:“……”

反应过来的小孩,暴风哭泣:“哇!!!!”

海月千铃一战成名,从此在小孩圈荣膺“水枪战神”称号,见一个呲一个。但凡想要对她家世指指点点的,看到她手里的水枪,都要掂量几分。

此类事情,数不胜数。很难想象,今天站在人群中央里,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千金大小姐竟然有那样的过往。

安蕴却毫不意外,所有郁闷一扫而空,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高中的时候,年级主任非说一个自然卷的同学是烫发,还上手剪人家头发。当天午休,小林趁着主任睡觉偷走他的假发,还挂在失物招领栏上。”

秋千椅上的细雪被安蕴一折腾,七七八八抖落得干净了。

灰原雄感慨:“她小时候最爱荡秋千了,不开心就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荡着荡着就笑了。山庄这么多秋千,都是给她做的。”

安蕴笑够了,抬头看向灰原雄,啧啧称奇。

灰原雄:“……怎么了?”

安蕴抹掉笑出来的眼泪,说:“你这语气真的很像一个养女儿的老父亲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变化好大。”

作为灵魂,哪怕过去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灰原雄依旧是青涩男高的模样。但他说起千铃的时候,眼神惆怅而怀念,怀念一去不返的时光,那是长辈才该有的神态。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作为林铃召唤的守护灵魂,安蕴和他打过交道,那时他是纯粹、正宗的热血高中生,一往无前,从不怀念昨天、考虑明天。

灰原雄却问:“你说的以前是多久?”

安蕴愣了一下,她还真被问住了。来到这儿后要接触的事情实在太多,每天日程被塞的满满当当,以至于她都忘了时间的流逝。

她思索了一会儿,说:“大概五六个月吧。”

说完,安蕴心中一惊——竟然才五六个月!每天都这么漫长,还以为自己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了呢。

灰原雄平静地说:“可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18年。”

灰原雄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孩,那个世界对她而言,只是半年前离开的故乡。但是对他们而言,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时光。

他语气揶揄,阳光俊朗的脸上出现狡黠的笑容:“我看着她从婴儿长成今天的大人,一直都陪在她身边,说她是半个女儿也不为过吧。”

灰原雄坐在秋千椅的另一端,像在无数个岁月里,他陪着一个小不点儿荡秋千。

难得的,他提起了自己的事情,说起自己年轻时的搭档,说起自己将近二十年没回去的家,说起自己的妹妹,她去墓园祭拜自己了。

记忆里的小女孩变成了成熟的大人,穿着剪裁得体的大衣,身形挺拔,抱着一束花从树下走过,穿过萧瑟的秋风,来到一座墓碑前。

灰原雄心想,原来她长大了是这样啊……

夜色朦胧,冷风中带来冰雪的气息,植物的清香若隐若现,灰原雄的声音十分柔和:“十几年了,人不可能没有一丝改变,不是吗?”

来之前,他听千铃说宴会上有人用言语刻薄安蕴,或许她就是因为这个而闷闷不乐。

但灰原雄认为不止如此,他敏锐地察觉到安蕴的无所适从。一睁眼就要面对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工作,还有陌生的闺蜜。只有她一个人停留在时间的原地,因此觉得苦闷、彷徨,无可厚非。

安蕴感慨灰原雄变化很大,可感慨的又何止是灰原雄。

灰原雄不再说话,转而欣赏起眼前的景色。安蕴垂下眼睫毛,看着花丛间的石灯笼散发着幽幽的暖光,照亮了飘入枝头的落雪。

她不适应这样的这样的环境,每个人都带着两副面具,而小林却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了18年,怎么可能不变呢?

细雪还在缓缓飘落,落到城市的上空,落到灌木丛上,落到一双麂皮的靴子上。

“好啦,回去。”

一道女声忽然响起。

安蕴伸了个懒腰,秋千椅发出细长的咯吱声。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裹紧身上的皮草,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精神抖擞:“冷死了,冷死了,回去找那个家伙。”

灰原雄弯着眼睛笑了。

聪明的孩子。

安蕴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到宴会时人群还是什么样,衣香鬓影、人影憧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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