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隐在暗处的公子们已经一拥进殿，七嘴八舌正讨论得欢快。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不满意我们吗？好不容易东方元帅放她进来，她就这样走了？”
“不是说陛下对我们很急切吗？这算什么？”
“陶醉公子，卿公子，陛下没有带你们回宫的意思吗？”
“江公子不是问了元帅，陛下这次来就是选新的侍君。”
“可她一个不带就走了算什么？无论怎样都给个痛快啊，我们在这三年了，再蹉跎下去，不说陛下会老，我们也要废了呀。功不成名不就，连侍寝的资格都没有！”
“对啊！”“对啊……”
江远山睨向这群人：“你们觉得侍寝很荣幸？”
众人面面相觑，有不以为然，有羞愧低头，有理直气壮……
东方陶醉轻哼一声：“荣不荣幸我不知道，若在场的谁能第一个让陛下怀上孩子，再让她平安生下来，就有可能是未来的君父。”
君父，是可以改变大庆女帝传承的，恢复旧周男帝为纲的朝政。
“嗤。”江远山轻嘲。
幽兰偲低声轻语：“周朝女帝共计三位：幽姬，伯姬，及当今太上皇。幽姬是神女，传闻在位四百年，羽化后帝位传承给轩辕旁系的女子。”
李黎明见幽兰偲看来，眨眼道：“史料记载，那女子未正式上位就被兄长杀死。彼时，幽姬已成仙，管不得人间事。周朝因此恢复男子帝制。
数百年后，摩尔人入侵大周，攻入金都，残杀轩辕氏，余下伯姬一人。伯姬在凤栖将军和田瑶夫人的扶持下重建大周，视为伯姬女帝时代。”
他顿了顿，发现幽兰偲此举分明是要大家明白女帝无二世，顿时不讲了。
旁人纷纷问：“接下来呢？”
轩辕青虞接话道：“伯姬一共生三位公主，两位皇子。伯姬年迈时，公主们为争夺帝位，自相残杀，后由最小的皇子登上皇位，恢复男子帝制。
当今太上皇，乃是周皇无男嗣传承的情形下得以继位。”
听得懂的人点点头。
听不懂的人不解问：“这是什么意思？”
自作聪明的人直接道：“这还不够明白吗？从周朝到大庆，自古女帝在帝位只有一朝，往后都是男子的天下。”
又有人反驳：“当今太上皇是女子，当今圣上也是女子。大庆开国，已历两朝女帝，打破了周朝的规律。”
“你又怎知第三朝还是女子，还是轩辕氏的天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哑口，略带惊恐地望着他，更有人直接远离。
那人自知失言，慌张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
轩辕青虞回过神，瞪向往外走的幽兰偲，沉脸道：“散了吧。”
“不是，你们……等等……”那人看着众人鸟兽散，环顾四处，只觉得心慌。若这话传出去，怕是活不了，忙逃回自己的宫苑。
而这番话很快会传到东方川的耳朵，第二日后大家再没看到过这人。
此时，李黎明拉着弟弟出二门，被几名追出来的公子拦下。
“李公子，你是李尚书的孙儿，小李尚书的儿子，你帮我们问问两位尚书，要杀要剐给句准话。”
“是啊是啊！大家容貌不差，怎就不入陛下的眼？”
轩辕青虞听说有人为难李家两位公子，追出来吼：“你们干什么？”驱散这些人，朝李黎明道，“贤弟，今日不凑巧，不知陛下会来，扰了耀弟学武的兴致。咱们来日再聚，你们先回去吧。”
李黎明张张口，想说他知道陛下要来。
陛下一出宫，祖母就把他和弟弟塞进马车送来。
祖母说了：只要过了今夜，陛下不中意他，就可以正式走仕途。
“多谢青虞大哥，黎明先带阿耀回去。”
轩辕青虞目送这对兄弟出宫门，别人也不敢得罪他，任由两人离开。不稍片刻，西行宫的宫道上彻底安静，而各苑的宫灯却亮一夜。
*
彼时，云簪坐在马车上，眼前浮现幼时与楚天机争执的模样。
楚天机那眼神与公子卿有几分相似，一股豁出去不成功便成仁的劲儿，怪好笑又好玩的。
马车停下，外头叽叽喳喳、夹杂乐声。云簪看着东方川跳下车，掀帘一看，花灯匾额上书“青霄楼”，楼下台阶上男子簪花戴钗，迎来送往，打扮得比女子都要琳琅妖艳。
“川姐姐？”
东方川在车驾旁摆手做请，见云簪不下来，直接上车请她。
她拉着云簪的手臂，在她后背一推，送进一群男子中间。
“好娘子，快与拈花进楼。”
云簪躲开这人的手，被一群男子推推搡搡，入了青霄楼大堂。
中间舞台上鼓乐喧天，赤膊男子袒胸露肌，击鼓踏舞。外围一群花花绿绿裙衫的贵族女子们伸手吆喝：
“跳得真好，本姑娘大赏。”
“哈哈，赏这个——”
“快看啊，鼓起来了，哈哈哈……男子真不禁夸。”
“好看好看，舞起来吧——”
……
云簪眼角轻抽，京都贵女已经露骨成这样？
还是她在穷乡僻壤见得少，跟不上东都的时兴？
东方川鼓掌，吹了声流里流气的口哨。她的哨声重，甚至盖过了台上男子的鼓声，引得堂里众人都看过来。
女子们一见是她，纷纷上来行礼喊：“大元帅！”“大元帅来了。”“大元帅今日点哪个清倌啊？让青霄拿最好得出来。”
东方川大笑：“好好好，我定让青霄献出宝贝。诸位姑娘们尽兴。”
“大元帅也要尽兴啊。”贵女们纷纷拂身，目送她上楼，又去围着喜欢的男倌热闹。
云簪已经说不出话，被东方川领上二楼雅间。
待迎宾退下，东方川请云簪先入座：“陛下，百君馆不能玩闹，这儿可以。明日个大街小巷就有元帅带陛下夜逛青霄楼的花边趣闻。”
云簪张张口，好半响组不成句子，半天才道：“川姐姐，朕没想到你是这样！”
“怎样？”东方川莞尔，“可知她们为何喜欢臣？”
云簪拢起眉宇：“川姐姐不拘小节，能力出众。”
“噗，这是陛下眼中的东方川。在世人眼里，东方川生性风流，放浪不羁，专喜欢收罗兔子般乖顺的小男子，给了天下女人一个典范。”东方川见她思索，笑着喝了口茶，“添了料的。”
云簪闻了闻，异香扑鼻的花茶：“朕觉得不论男女，都该洁身自好，一如母皇和父亲。今夜过去，朕都能想到明日孙公要朕学什么，定会被他念叨。”
东方川放下喝了一半的茶，却阻止云簪入口：“陛下，成年了，怕什么。何况，陛下来一次是一次，下次就不来了。
此外，陛下真以为臣让您看这些呢？这一月里，陛下在朝堂看到什么？”
云簪两耳充斥外面的欢笑，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
东方川喊来外面伺候的人，让他重新沏一壶干净的茶。
“陛下，如今，朝堂上的新面孔可都是男子，而东都贵女喜欢什么，你也看到了。”
云簪明白过来：“你是要提醒朕，国考之中，女子数量减少，不如母皇在位时期，而男子数量增多。”
“没错。太上皇离京前提醒臣，倘若陛下改制，务必帮陛下落实到位。如今，东都、东都之外，各地潜移默化建起不少女子游乐场所，吸引女子多玩闹、少奋进。”
东方川见她沉吟，笑道，“陛下，比以前胆小了。以前，陛下可是敢单枪匹马出京找天机，为他在未央楼一掷百金。”
“胡说。不过百两，离百金远着呢。”还没走三里路，就被清大胖带铁甲军赶上。
云簪下意识反驳，思索她适才那番话。
青霄楼主入室行礼：“元帅久等了，不知我那头牌称心在元帅府上可好？”
东方川向云簪介绍：“青霄楼主——今宵，祖籍北府，周末时慕容氏叛变，他家祖上举家逃来南方，转辗定居东都，专营男伎生意，可说是——祖业。”
今宵拱手一笑：“元帅过誉。这位姑娘生得端庄貌美，贵人之象。今日青霄楼真是蓬荜生辉。”
云簪挪眼点头，既不轻慢也不重视。
东方川呵呵：“你唤她昭大人吧，我家称心数次提起要回青霄楼探望。不过，你知道，本元帅爱干净，不爱搭理……脏了的。”
今宵心中早有数，绫罗一展，扬袖行礼，儒雅微笑：“今宵明白。今日进此阁伺候两位大人得都是未行过房事的少爷，包昭大人、元帅满意。”
他向门外拍掌，露出一截玉般长臂，外侧腕骨皮上有一道疤，却浑不在意。
一行六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年轻少年成排入雅间，齐齐向云簪和东方川行礼：“见过元帅、大人。”
云簪没管这群人，正眼望向落落大方的今宵，对上他投来得既不殷切也不惶恐的平和目光。
——是个聪明人，猜出朕的身份，还能不动声色地正常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