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簪自十四岁来初潮,此事就是太医正每月记录在案。
她轻声答了,见常安喜点头。
常安喜:“往后陛下若欲受孕,须在月事前十日左右,到时,微臣会提醒陛下行房吉日。”
云簪:……
哑然过后只剩下感慨:这就是东都庆宫。太平年间,女帝大抵要做的事,就是为这个皇朝诞下子嗣。
她早已洞见,微微一笑:“有劳安喜。”
常安喜:“为陛下、为大庆分忧,乃是臣之本分。”
云簪未再多言,又看眼楚让,见他呼吸平稳,应能渡过此关,真正松了口气。
她出了医署,乘上淮叶带来的太极殿轿撵,准备返回内廷。
楚谦忽得扑出,跪在轿撵旁:“陛下,敢问我哥他——”
云簪观他神情焦灼,恍然想起少年时的楚天机。
楚谦虽无楚天机的容色,却有几分暗藏的傲气与阴狠,与楚天机神韵颇有相似。
她笑了笑:“医署的人会照料他。你若不放心,可留在医署一同看护。”
楚谦躬身谢恩,目送轿撵远去。
——这便是庆和帝,即将主宰这个皇朝数十载的女帝。倘若——
东方川慢了一步,回头瞥见垂首恭送的楚谦,踱步回来。
“楚谦?略有耳闻。东都近来盛传四公子、四君子。
四公子乃礼部尚书长子李黎明、都护次子青虞、还有我那不成器的远房侄儿东方陶醉,余下一人便是你。”
楚谦默然不语,弯着的腰更低,脊背更直。
东方川对着他的长脊细腰笑了下,犹自好奇:“这四公子、四君子究竟是怎么选?称你们是公子,其余三位尚有家世门第,而你没有。论才学,我那侄儿……呵,莽夫一个,自以为是。
四君子也有趣:清氏九门养出的病秧子公子卿,兵部尚书嫡次子江远山,刑部左侍郎班均……哎,此人年纪不小了吧,怎也入了君子之列?
余下一人是常家新晋太医常平安。这四人尚有些人品才学,唯公子卿……啧!”
——容貌上等,然性情寡淡,颇是无趣。
言归当下。
东方川审视楚谦,以女人看男人的目光。
李黎明的风姿贵气,乃是两代尚书世家熏陶出来,不是寻常人家可比。楚谦亦藏着这股气度,比之更盛得是他藏在骨子里却透出来的野心。
她上过战场,男人的野心如战场上空飘的血腥,她不会闻错。
楚谦弯得久了,有点累,且察觉到了东方川言语中的讥诮。大概是陛下遇袭,而他恰好出现,惹了嫌疑。
他直起身,笑对东方川。
东方川被电了下。此人肤色白净有光,眸光清润含情,一双桃花眼看谁都情深似海,不由呵呵笑出声。
“好一位才貌双全的少年郎。”
身段长比谦竹、软比杨柳,犹胜她府里养的面首三分。
楚谦一点都不争辩,浅笑垂首。
东方川乃是东都名气最盛的女人。英气勃发的脸,炯炯有神的眼,观男人先看腰,腰肢不软,难入其眼。
若说世上男人最想嫁得绝不是青涩年少、一心只想建天机楼的痴心陛下,而是正值女人最风流年华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东方川。
坊间传闻,宁做元帅裙下鬼,不做天降谪仙人。
御她一人,胜却天下女子!
东方川竟是瞧出他眼中的欣赏……还有欲望。
“少年郎,你很不错。只是,猫爪露得早,早晚被人剪去。”言罢转身,去追女帝轿撵。
楚谦亦轻声细语:“你也很不错。只可惜,你能予男人快乐,却给不了他们最渴求的权柄。”
——因而,你不配为我目标。
*
云簪回到太极殿,见了母皇出宫时带走的嬷嬷淮南。
没想到她竟先一步回了宫,候在这。
淮南被云簪扶起来:“陛下长大了。太上皇定是安心。婢子与太上皇玉像、王爷制作的木件等一起回京,在此候着陛下。”
云簪重重点头:“母皇可是有所交代?”
淮南轻轻摇头:“太上皇道:她还是那句话,若陛下想要知道所有,可前往观星台,请问国师大人。”
淮叶见陛下沉默,轻声道:“你们几个过来见过陛下。”
云簪一一望去,新近的大宫女是麦芒、菽娇几人的徒弟,还取了风花雪月四字作名字。
菽娇喜欢附庸风雅,强行给四人的徒弟取名为:雅风、明花、乱雪、逐月。
麻姑走后,这四人由掌宫淮叶教养。
淮南、淮叶带领太极殿宫侍向云簪行礼。
云簪再次扶起两人,握紧淮叶淮南的手。倘若前朝有孙衍几和东方川,后宫就有淮南、淮叶,麻姑这等身份都得靠后排。
淮叶慈爱道:“陛下,麻姑和麦芒她们还在外,过些时日就回来。请陛下由婢子先行伺候,沐浴更衣。”
离开绿风郡前,云簪本命麻姑带人先行回东都,而她们却滞留在海宁府的江北水师营。
她轻轻颔首,不必多说,由她们侍奉洗漱,片刻后回寝殿。
一入宫闱,她既不觉陌生,也不多问近年宫里变化,像上午刚出门、下午就归家般自然。
孙衍几和东方川没走,吏部尚书李柳絮、户部尚书江城子等收到消息都赶入宫。几人在偏殿等候云簪,一直到天色擦黑,云簪都没有召见的意思。
淮南出来向几位大人行礼:“陛下尚未醒来。诸位大人请先行离宫。”
孙衍几缓缓笑道:“罢了,再过半个时辰宫门下钥,老臣等先行回去,明日大朝会,届时再议要事。”
李柳絮颔首:“不错。本官也先行告辞。”
东方川送走孙衍几、李柳絮等人,放心不下云簪,又折返太极殿。
不待她开口,淮南已做请势。东方川轻笑,这果真是云簪儿时作风,爱玩任性,径直步入寝殿。
云簪正低头把玩一座偶人木雕,听得动静,扬眸看去。
“川姐姐,他们走了?”
“嗯。”东方川立在床畔,目光复杂,“这一别三年,你吃了好些苦。”
云簪起身下榻,拉她坐在床沿,抵在她肩头亲昵:“隐卫营叛变,害我落下悬崖,接应他们的人没想我死,喂我吃只蛊虫,丢些记忆。
我被一人救了,他叫祁药儿。”
东方川不解问:“他们为何如此,不杀却让你失忆?”
云簪沉吟:“大抵我还有些作用吧。”
缓慢说起三年的经历,东方川默默听着。
末了,云簪道:“淮南说了母皇的意思,先报国殇,再行大婚。我大抵知晓母皇的想法,先将楚天机笼络在麾下,再宣告太上皇驾崩,以此消息引动四海不臣之心,由你出兵将他们一网打尽。”
类似于执棋下饵,愿者上钩。
东方川颔首,心下微叹:“倘若宣告太上皇驾崩,你与楚天机的婚事就要延后。”
云簪把玩她的长发:“不仅如此。朕尚需详装昏庸好色,给对手可乘之机。百君馆是个好戏台。”
东方川忍俊不禁,拉着云簪说起近三年朝局动向。
“南面尚可,西六府日冕长子死后,国师传来消息,令我等早作安排。北面清雅那边,应不成问题。
白莲教动乱已平,西南安稳,生不了乱。”
“记忆转好时,我已遣黍离、楚让奔赴西六府、东山府调查当年之事,后被国师阻拦。”云簪还知道轩辕青虞在东都,“日冕的长子已死,次子为质。如此,他不恨吗?”
东方川:“不好说。日冕行事,不能以常人夺之。周鹰、蔓草叛变属实,西六府三城,两城已封锁消息,不对外通商。”
云簪点头,忍不住打个哈欠。
这下午,她也没真睡,在木工坊坐了片刻,由着淮南收拾母皇的玉人像,及从绿风郡带来的木雕人偶,再将它们一一安置上博古架。
她甚至找出那套刻有《轩辕诀》心法口诀的木偶人,誊抄下来后封入天机匣,遣隐卫甲十亲自送往蜀中城交给楚天机。
这是一场豪赌,赌楚氏血脉、五毒银花对大庆的忠诚,赌母皇数年来对楚天机的布局是否成功,更赌云簪如今御人的手段!
倘若输了——
云簪不去想,一旦入局,不论输赢,总要走到最后才知结果。
待一月后,她可是为楚天机摆下好几场宴席。
“累了吧。明日还有诸多事宜需你亲自处理,先好生歇息。”东方川行礼告退,宿于偏殿。
云簪卧于榻上,不稍片刻就已入睡。
一夜安眠,竟无一梦。
翌日天不亮,她如从前般到点即醒,连早膳都不用,穿戴白凤朝服、头戴冕冠,珠玉琳琅、凤威灼灼,乘上前往太极殿的轿撵。
不过,与从前不同得是她拿了淮南嬷嬷准备的热糕点,坐在撵上,细嚼慢咽,神情自若,不急不怒,不骄不躁,仿若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