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芙微微错愕:一座天机商楼已经够诚意。这还是看他是楚国公,刚掌江北水师大印的份上敬献的孝仪。
嗤,男人贪心起来,真是蛇口吞象。
“……楚国公,一座天机商楼,价值不止二十万两,不便宜了!”
“一座风声楼,豢养十来谍探,又只会留当地,算不得什么。”楚天机直白道。
“你别仗着未来皇夫身份明抢明夺啊!”梁青芙是骄养长大,不受窝囊气,“当年永庆帝西征,梁家出钱出力,府上还挂着庆帝赠的忠义匾额。”
“是么。但是,你梁家犯规了。”楚天机凝眸厉色,“说得好听把风声楼改名为天机商楼是为拍女帝……咳,实则是打女帝脸面。”
女帝要建天机楼,屡提屡次被朝臣驳回。
梁家却趁机将名声赫赫的风声楼改为天机商楼,这不是明晃晃打女帝的脸?
“大庆是不避讳,但女帝威严被梁家先踩一脚。往大说,梁家就是想越过女帝?”楚天机冷声道,“难不成梁家要造反?”
“你!”梁青芙被倒打一耙,气得目瞪口呆,转身就想走。
飞鱼、游雀双双挡在出舱口,拦下梁青芙。
梁青芙清白张脸,转身道:“楚国公,不看僧面看佛面,你真敢对女帝表姐下手?”
“杀你?没这个必要。但是,控制你,确实百利而无一害。”楚天机微挪眼神,引梁青芙跟着看去。
梁青芙一侧头,睁大瞳孔,寒毛直竖,不及躲开,眨眼被咬一口。
“啊……我死了。”她摸在颈侧,触手抓住一条细腻滑滑的冰凉,尖叫着甩出去,跳脚大喊,“啊——梁安!梁安!”
梁安被支走,还没回来。
滑溜的金黑色小蛇被甩在舱内甲板,蜿蜒地游向楚天机。
梁青芙奔向游雀,被躲开,听得飞鱼说了声,“梁家主,你看那是什么?”她回头看到楚天机脚边的金黑色小蟒蛇,两眼一翻直接昏倒。
游雀一把接住梁青芙,蹙着眉把她放在椅里,头靠上案几。
飞鱼“啊哈”笑了声,摸在衣衫下的手臂,抹平一身鸡皮疙瘩。
“公爷,唤醒她吗?”
“等她醒来,告诉她:这是偷我东西的代价。既然喜欢拈花惹草,以调戏他人为乐,那就好好品尝一番吧。”楚天机收起两条小蛇入衣袖,转身离去。
梁青芙醒来时在自家楼船,不及看清梁安,先把人一把按在床板上:“好热,梁安,我好热啊……”
“家主!?”梁安探手摸她额头,热得像是暖水炉,“我去叫大夫。”
“不要,呜呜……”梁青芙压着梁安不让动,探手摸去,一击命中,直把梁安快活地软在床尾。
一番云雨自是不用多说。黑金色小蟒蛇的作用也不必多说。
*
两天后,东海府外的学海,五艘大船成犄角之势包围中间海船。
国师行如在官船护送下,靠近清儒所在大船,嚷声道:“清儒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将太上皇放了。”
清儒在船上高处,抚摸怀里寂静无声的女人。
“我说过,此生不论生死,会陪她一辈子。”低头亲吻女子光洁额头,眸光哀婉,“金簪,你十五岁登楼,以舞技射杀风子鸾。那等舞姿,举世罕见。彼时,你虽不认识我,而我却早喜欢上你。
后来,有幸陪你东征西战,从未想过背弃。可你为何要离开京城?
筹谋多年,却为他人作嫁衣。现下好了,凌云死了,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在你身边,陪你在海上永眠。
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不待国师登船,清儒所在大船被忠心的隐卫点燃火药,接着是响彻大海的爆炸、冲天而起的熊熊烈焰。
爆炸掀起水浪,推开国师所在的小船,远处的大船也被推荡出去。
船上不管是随主人赴死的隐卫还是清儒本人,以及那死去多时的女子,尽皆葬生海底。
国师行如拿拳抵在唇口,被身旁的隐卫副统领柏山护在怀。
悲痛欲绝:“陛下——!我的陛下!啊啊……”
柏山安慰她:“阿如,人死不能复生,太上皇仙去了。”
清儒当真是疯了。从前只知他喜欢太上皇,却不晓得他为太上皇叛出隐卫营。宁可同死,不愿苟活。
行如狠狠打在柏山心口:“早知如此,当初不该让清儒接管隐卫营。”
楚天机让战船靠近,下令水师军官下海捞活口。
待柏山把国师送入舱,楚天机握拳问:“行如国师,太上皇她真得在船上吗?”
国师悲痛颔首,整个人仿佛一下老去几岁。
“你可有陛下消息?”
楚天机心生惭愧,云簪确实不堪,但太上皇和东暹王是好人,国师、东方元帅重托寻人,至今毫无消息,让生出些许自责。
“黍离带人在东都府附近寻找。星海府那边有袁湘、东郊女兵,及江北水师秘密寻她。行如师父,凌叔父和夫人真得……”
行如观舱里只他一人,颔首道:“早年间,九乌山路一战,东暹王为天下百姓假死退兵。此后,他一直隐居南旋府绿风郡,自号凌云散人,以帮人雕琢木工、玉石为生。”
楚天机自是知道此事,只是尚有疑点不解:“刑部尚书清儒为何这样做?”
国师悲伤的眼眸凝望舱外晦涩阴云,似与天地同悲。
“东暹王无法回京,一直在南旋府等太上皇离宫相聚,这一等就是十年。彼时,陛下还是太女,虽年幼,却聪慧过人,小小年纪就敢离开皇宫找亲生父亲。父女二人在南旋相聚,一起生活四年有余,彼此情深义重。
当年,你同太上皇前去接她回京。太女回京后,不忍父亲孤苦,不忍太上皇独守,早早提出继承皇位想法。”
楚天机安静听着,旁人眼里的云簪没有不好,却偏偏对一人可恶。
行如长出口气,抹去眼角湿痕。
“太上皇并不赞同太女过早继位,提出数条考验,想难住太女。太女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宫熟悉六部政务。
两年后,她考取永庆十三年的金科状元。第三件事本要娶你,获得武将支持,继承皇位。但是,你走了。”
楚天机垂眸,那一年跪在东宫门前的画面历历在目。
可笑得是他离开庆宫,却半点不妨碍云簪继位。
行如轻捶桌案,发泄伤心。
“如今,太上皇和东暹王双双过世,陛下又不知所踪。天机,你身为楚国公,请担起这份责任。我以国师、你师父的名义,郑重托付你找到陛下,送她回朝。”
楚天机看向长身揖地的国师,赶紧扶她起身。几番话下来,他倒是不记得云簪如何可恶,却记起东暹王夫妇的好,国师的好,东方元帅的好……
情上心口,发誓般道:“师父放心,我自幼蒙太上皇教导,这几年也受东暹王的好,自当为他们寻回……陛下。”
不止这些人的请求,便是在南旋的母亲也是一脚踢来——
南蜀府君:“人没找到就别回来。人找到了,滚回京完婚。”
“这就好。”行如轻吁口气,准备离开楚氏战船,忽地回首,“太上皇无法接受清儒,乃是她心中只有东暹王。轩辕家女人重情,一旦认定就不会变心。
当年,你父亲曾爱慕太上皇,为她不惜身死,却没有让太上皇改变心意。
你与陛下的婚事,是太上皇对楚家的弥补。
天机,找到她,好好看看陛下吧。她对你所有的行为,只是她孤独寂寞的伪装。此间世上,无人能入陛下心中,唯有一个你!”
楚天机愣怔当场,好像受了当头一击般回不过神。
国师步出舱口,又道:“宁有一言相赠:不步你父亲后尘,不成下一个清儒。”走出三步,又殷殷相劝,“及时解开误会,莫等白了少年头,晚景空悲切。”
楚天机一时间心潮起伏,无语看她离开,纠结面向瓷缸里的画轴,良久没动作。
总觉得国师的行止有些奇怪,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江北水师在沉船处打捞半月,寻到东暹王和太上皇的衣冠,请示过国师后,几位重臣决定在海上建衣冠冢。
行如以国师身份,召集工匠,在海上建造东皇墓。
楚天机来访时,她一直说“等云簪出现就下葬”,以至于担负寻找云簪重任的楚天机愧疚更盛。
三个月过去,楚天机一直没有云簪消息。
国师行如感怀不已,忍痛下令,将东皇海墓彻底沉入海底。
“太上皇和东暹王曾经有过约定,东暹王不葬于皇陵,太上皇亦不入皇陵。两人约定,往后死在哪,就葬在那。无需他人祭拜,只需平静安宁。”
楚天机目睹此番悲伤事,背过身默默抹去眼角湿意。
国师行如又道:“天机,陛下失踪,两人怕是不能安宁。来日,你寻到陛下,送回朝堂,才能让二人含笑九泉。”
楚天机感受到肩头沉重,默默点头。
此时,他已多半忘记云簪从前的过分,只余下对她的怜惜,对东暹王夫妇默默立下承诺:你们放心,我一定找到她,令她余生开心,送她归朝,不负你们在南旋对我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