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正在院子里交代小童照顾腊梅的事项,这“满园春色”如今只剩这一抹红,是他唯一的念想。
他交代完了正要往屋内走,忽然瞥见门口一动不动的身影,瞬间怔住:“刘宠?”
刘宠在这站了多久,他只看见她披风上已经铺上薄薄一层雪。
郭嘉眼神一变,笑颜如花:“我亲爱的殿下啊,外面的戏码演完了?这许多事都不够你忙的,还有心思来看我?”
刘宠没理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径直走了进来:“听侍从说你能走了。”
“哦——承蒙殿下关爱~我能走了,虽不能健步如飞,但还能靠自己双腿走动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还是多亏殿下愿意救治我,也多谢华佗医术高明,哦对了对了,还要对亏葛玄把华佗找来……”郭嘉边喋喋不休,边拄着拐杖给刘宠展示他走的如何。
刘宠直勾勾盯着他,打断了他的话:“曹操有你这样对他忠诚、愿意为他舍命的谋士,真是让我羡慕。”
“羡慕什么,一个葛玄就顶十个我,还有诸葛亮,还不知足?他们知道了会伤心的。”
刘宠神情如飘雪一般,但雪的重量叠加起来就很沉了。郭嘉也很少见她这样面色凝重,但她似乎不像让自己发觉,所以郭嘉也装作毫无察觉。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屋内,坐在了门口堆雪的椅子上:“其实呢,如果没有曹操,我也很乐意站在你这边,看看新的历史会怎么改写,但是……”郭嘉笑着叹了口气:“一样的人我只想选一次,谁也不是的替身,不然对后来者不公平。”
“我记得是我先遇见你的。”
我早在另一个时空先知道了曹操,在这个世界先遇到了你。郭嘉怔怔地看了刘宠许久,随后缓缓道:“是啊,明明是你先遇见我的……还是怪我,我偏心了。”
“别说什么偏心了,喜欢才会有偏心一说,你我不从来都是强扭的瓜么?”
郭嘉笑的如初雪般明亮:“我当然喜欢你了,你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
刘宠原本黝黑的眼眸好像如落在手心的初雪般慢慢化了。
其实初见,郭嘉就已经觉得刘宠是很厉害的人了,在这个满是桎梏的时代,她没有允许别人给她上枷锁。她和自己也是一样的吧……
但他们的关系说到这就够了,那些未表明的心意就让他如落雪般层层叠叠,最终永远渗进地里,永远不见天日吧。
郭嘉笑着,“所以,就怪我偏心吧。”
刘宠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嘉能在她眼里看到一整个世纪的起伏变化。
但他没说话,也就这么静静回望。因为他知道,他和刘宠永远是看一眼,少一眼。
许久,刘宠嘴里轻轻吐出一阵白雾,话语轻飘飘随雾气飘散:“明日你就可以走了。”
城楼上,放眼望去满目苍茫。朔风掠过高台,刘宠身披绒裘站在高处,衣领上绒毛碎风飘动,与天地一片灰白相融。
刘宠身后暗处站着一排弓箭手,她的侍卫拿着她的弓。
城门打开的轰隆声,震耳的声响和刘宠记忆中宫门的声音一样,每每听见都能唤起她记忆深处一件件不堪的往事。
一辆马车从城门缓缓驶出,车轮碾过荒冷土路,顺着斑驳路痕,慢慢向着旷野尽头驶去。
昨夜下了一夜雪,刘宠本以为要在如梦般朦胧的大雪中结束一切,那样就可以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天亮后,雪停了,天晴了。
孙策说的没错,刘宠是想留下郭嘉的。但奈何,她留不住他。
留不住的,才是郭嘉。
如果他能乖乖呆在她身边,她可以保他一辈衣食无忧、平安顺遂。她又转念一想,这样他就不是郭嘉了。她心仪的是那个用放浪形骸伪装自己的郭嘉,放浪轻浮之态,看似荒诞出格,实则心藏远见。
他对世间万物的认知通透的像早就通晓一切的神,却又像不忍生灵受苦,纵使再苦再难也还在苦苦坚持自己的道。
马车走的笔直,白雪下黝黑的泥渍格外刺眼。
救了郭嘉前,刘宠把他当有趣的劲敌,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是穿透了陈王这个宅心仁厚的身份的,他看的是自己,而非陈王刘宠。救了他后,刘宠总在想如果他能选择她就好了。因为他是除了葛玄外,自己不用伪装的人。
好可惜啊。
如果他选我就好了。
刘宠向一旁的侍卫伸出手,侍卫立即把弓递给她。
刘宠看着手里的弓箭,感觉无比沉重。可事不过三,她已经给过郭嘉机会了。郭嘉有自己的信仰,她也有。
就在她搭弓时,却见马车停下了。
马车上下来了个踉跄的身影。刘宠皱起眉,她搞不清郭嘉想做什么。
郭嘉没用他自制的拐杖,在雪地上一步步艰难走向城楼上的刘宠。
借着天光,刘宠看清他面上的笑容是无比的明媚,她攥紧了手里的弓。
旷野中响起一声清澈又欢愉的呼喊:“刘宠!再见!”
郭嘉在向刘宠招手,他大笑着,大喊着,像和伙伴约好了明天再见的小孩,无比期待明天的到来。
下一瞬,城楼下的人白刃出鞘,寒光闪过城楼上人的眼睛。
等等……
等等!!!
寒光消失,刘宠看到郭嘉倒在了雪里,雪沁满了鲜红,如同郭嘉在陈王府小院种的花那般艳丽。
郭嘉自刎,她全身一瞬就僵住,脚底的城楼也如坍塌一般,她从万丈高空坠落,砸在雪地上,接受被刺骨的寒冷入侵。
天清气朗,郭嘉看向刘宠的眼依旧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