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菟的思绪瞬间发散出去，超忆症带来的影响令她的脑中霎时前赴后继地涌现出众多细节，先前看过的许多影片中的恐怖场景推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阿菟小姐？”坐在她旁边矮脚沙发里的柏时荫马上发现了问题，放下手里捧着的《银河帝国编年史·卷十二》，抬头望向她，“是空气温度不对吗？要不要我调高一点？”

“柏少尉，这个世界上有会说话的玫瑰吗？”席菟把手里的笔竖起来戳了戳自己的下巴，神色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它们会说人话吗？一生下来就会吗？”

呃……

柏时荫暂时闭眼捋了两下眉毛，把头重脚轻的感觉压下去之后，才起身走到她旁边低头去看她的作业题。

——原来如此。

“这是一个假设，”柏时荫回复得跟她一样务实，“你可以发挥一下想象力，不必过分纠结它在现实中存不存在，毕竟这只是一个童话故事而已。就像每晚入睡之前梅尔森女士给你读的那些绘本一样，那里面的小熊和小鱼也会说话，不是吗？”

“哦，”席菟点点头，“也就是说，我怎么回答都行。”

“对，没有标准答案，你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柏时荫抬手压了两下太阳穴，“就把它想象成你的好朋友。”

“但我不想跟她做朋友，”席菟撇了撇嘴，“我怕我也会像小王子那样被她气走。”

柏时荫失笑。

席菟最终随意写了两句话应付过去，然后把作业收到一边，转头伸手拨了两下放在手边的行星仪，看着微缩的帝都星在手边旋转，轻快地摆了摆腿，转头注意到柏时荫再次陷进了矮脚沙发里，闭着眼睛微微皱眉。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下来，走去一边的长桌旁，端过零食盒子翻找了一会儿，拿了两颗薄荷糖出来，走回他身边：“你不舒服吗，柏少尉？给你这个。”

柏时荫忍住后颈疼痛带来的不适，慢慢睁眼去看她，柔声道：“……谢谢。”

席菟把其中一颗薄荷糖塞进他手里，随后感到了不寻常：“哎？柏少尉，你手心好冷，还出了好多汗……我去告诉妈妈！”

柏时荫原本想说自己去找就可以，但呼吸也有些上不来气，就在他努力调节的时候，席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白色橡木门后，随着周围逐渐扭曲和模糊的书架摆设一同，消失在了视线内影影绰绰的黑暗中。

一股浓重的疲惫和眩晕笼罩了大脑，随即强制覆写掉所有思维。

啪啦！哒、哒、哒……

原本被席菟塞进他手里的那颗薄荷糖从指缝中坠落，在地板上轻快地弹跳了两三下，彻底藏匿进了不知名处。

-

席如诗的书房里，她和温斯莱特少校在书桌前相对而坐。

温斯莱特穿着少校的日常军服，但席如诗还穿着今天去聚餐时的灰色风衣，两人一个正式一个休闲，唯一相同的就是面色都很严肃。

“……总之，这件事容我先考虑一下，”席如诗合上了面前的电子审阅本，抬手掐了掐眉心，“毕竟你才刚调动过来，各类业务都还不算熟练，即使对那边的情况很熟悉，也做不到立刻上手，我的想法是先去……”

“妈妈！”席菟几乎是推门而入，连敲门的礼貌都不顾了，“柏少尉突然晕倒了，快救救他！”

！！！

席如诗和温斯莱特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席如诗立刻牵住席菟微微汗湿的小手，一边跟着她朝事发地小跑而去，一边简明扼要地安慰她：“不要着急阿菟，你把当时的具体情况跟妈妈说一说。”

席菟强忍着不安，磕磕绊绊地跟她说了一下。

温斯莱特原本一路跟在她们身后，沉默不语。但等到席菟的小书房门一开，他抢了几步赶在她们之前先跑到柏时荫附近，将他从沙发中拎出来放在地板上平躺，解开风衣只留下衬衫，凭借着先前在宇宙级战场上学过的紧急救治经验进行快速检查。

席如诗揽着席菟，点开手环联系医疗人员和原本分布在公寓外围的特工。

“瞳孔散大，无对光反应，心率异常升高但体温较正常数值偏低，”温斯莱特关掉手环的临时照明，又去检查其余状况，迅速汇报基本情况，“口鼻呼吸道畅通，无大出血等可见创伤，但却大量出汗……怀疑是突发信息素紊乱或者是接触了能影响信息素水平的神经性毒剂，鉴于上将您和阿菟小姐、梅尔森女士都是Beta，我请求您允许我现在释放自身的Alpha安抚信息素帮助柏少尉进行紧急调整，以求在医疗人员到来之前暂时□□。”

“好，你先尽量开展紧急救治，”席如诗将席菟交给了闻声赶来、一脸担忧的梅尔森女士，示意她带着席菟先回傅家老宅，目送她们离开后，神色忽地一暗，抬手按动手环投屏，大量通讯消息先后涌现应答，“……我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温斯莱特将手伸到后颈处，迅速撕下阻隔贴，随后单膝跪地解开柏时荫缠在脖子上的绷带，一边释放安抚信息素，一边将他涌现的汗珠细致擦干。

属于Alpha的信息素味道是温暖的檀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两人周围，不带一丝攻击性。

但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感觉到空气中出现Omega信息素的应答。

？？？

温斯莱特微微皱眉，小心谨慎地扶着柏时荫的后脑，偏头去查看他理应生长着属于Omega幼嫩腺体的部位，却只发现一道深深凹陷下去的、切口齐整、伤痕狰狞的暗伤。

温斯莱特心里咯噔一下——柏时荫居然没有腺体！

“报告上将，可以排除信息素紊乱的可能，”温斯莱特慢慢将柏时荫放回原位平躺，一边重新贴上了自己的阻隔贴，一边转身与站在门口回过身来与他对视的席如诗目光相接，微微一点头，给出了基于残酷现实的笃定判断，“柏时荫少尉被针对Omega的神经类毒剂攻击了，常规外部介入无效，需要转移到专业科室采取救治。”

席如诗身后，那些围上前来听取命令的特工们闻言面面相觑，犹豫着去观察席如诗的脸色。

没想到上将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耳侧的几缕发丝微微颤抖，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晃了几下。

“……我知道了，医疗人员预计五分钟后赶到，通知楼下的消杀小组彻底检查整栋建筑，一丝一毫的细节都别放过，尤其关注那些可能针对Omega特性的药物残留，柏时荫少尉居住的客房重点盘查。”

“是！”“是！上将！”……

最终，在柏时荫被秘密转移的同一时刻，席如诗拿到了他人投毒的决定性证据——一张被放在透明证物袋里的纸质名片。

“上将，是否要现在抓捕尤里·埃文斯？”

席如诗站在窗前，目送着医疗队的飞梭逐渐远去，浅紫色的眼眸深沉幽邃，语气凛若寒冰：“不止要抓他一个。一会儿你让塞缪尔拿着搜查令，去把自然社会科学院查理·霍兰德博士的整个实验室给我封了。”

下属一愣：“……封多久？”

“在霍兰德本人找我之前，”席如诗转身回望他，目光如刀，“一只苍蝇都别给我放出去。”

下属神色一凛，行礼领命：“是！”

等到席如诗周围三五米之内没有其他人后，先前完成急救工作、退居房间角落以免干涉其他人工作的温斯莱特少校才犹豫着上前，走到席如诗身后三两步远的位置，神色闪烁地低声汇报：“上将，刚刚人多我没有向您说明，在检查柏少尉基础情况的时候，我发现他好像……失去了属于Omega的腺体，也没有产生信息素来自行调节代谢的能力，所以，才会被这种微量的神经类毒剂成功标记并攻击的……对方恐怕对他的身体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席如诗叹了口气，点点头，语气和善，可内容却足以让人不寒而栗：“谢谢，他的情况我知道。也正因为如此，我也绝不会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温斯莱特眉头一挑，随后眨了眨眼，也点点头表示了解和认可。

席如诗却凭借着玻璃反射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嘴角扬起极其细微的弧度，问话里带着点调侃：“你作为中高级军官，先前在远黛星系军区应该也有机会接触过傅娴少将吧，听说过她和我的关系吗？”

温斯莱特抿了抿嘴，谨慎一点头，轻声说：“有消息传，少将是您的表姐。”

席如诗微微点头证实了传闻，接着问他：“怎么样，我们俩的管理风格是不是差异很大？”

温斯莱特一愣，神色闪烁得更明显了，甚至还下意识地向后微微挪了下脑袋：“呃……这个……”

席如诗好整以暇地关注着他的表现，几乎要从他的头上看出一行行飞速划过的“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了。

——他确实跟他自己说的一样，还是比较擅长前线领兵，一遇到这种“送命题”，局限和短板显露得很明显啊。

“算了，不为难你，我知道我比傅少将不好说话，她作为技术型专家，跟你们说话不可能像我这么难懂，”席如诗语气和缓、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但刚才我们在书房探讨的那个问题，我的回答不变，你先留在帝都星熟悉一下情报处的各方工作，远黛星系情报科的借调任务，我找别人完成。”

听她把谈话突然拐回了正常工作，温斯莱特少校终于不再慌神，利落地再次点了点头表示服从安排：“我知道了，谢谢上将告知。”

席如诗顺手拽了一张纸巾丢给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安抚：“擦擦冷汗吧……瞧把你给吓得。”

温斯莱特少校赶忙接住它沾了沾额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