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生意铺得确实挺大。”
席如诗随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没主动透露调查进度,但也变相承认了一些事情:“原本是普普通通的背景调查,每个转正的人都要例行走的基本流程……却能让他们大费周章到现在还没全部查完,你是头一个。”
直属小组提交的阶段性调查结果证明,她先前跟席月扬开玩笑一样说“或许是自己占了对方便宜”这句话一点不错——这家伙确实有些资本。
不然按照柏时荫这种提问风格,席如诗不可能现在还对他这么客气。
“介意我问问现在查到哪儿了吗?”柏时荫语气很谦卑,但说话内容却像踩在刀尖上跳舞,“或者有哪里没能调查清楚,我不介意为战友们大开方便之门。”
“用不着,我又不是让他们奔着抄家去的,范围上有个基本概念就行,”席如诗看他一直蹲着,从绒毯里垂下一条腿,用光裸洁白的脚后跟轻轻敲了敲床下脚踏,示意他可以坐在那儿,随后探身用那只换了绷带的左手扭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亮起,“……看来今晚暂且睡不成了。在谈合作之前,把一些事情全都说开在我看来是很必要的事情,你觉得呢,柏时荫?”
柏时荫从善如流地坐在脚踏上,单腿支起撑着胳膊,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语气没怎么变化:“我听您的。”
席如诗这个举动原本是想为难一下他,毕竟没有哪对合作伙伴是用这种不对等的姿态谈合作的,没想到对方真不在乎这些,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我们还是去书桌那边聊吧。”
“您还在病中,能多休息就多休息,借我把椅子坐也是一样的,”柏时荫始终密切关注着她的神色,见她掀开身上裹着的绒毯要下床,先一步起身伸手把她重新按回了床上,这次甚至帮她整理好了倚在身后的靠垫,顺手又按在她前额试了试温度,“还有点热……对不起,我有点后悔拉着您谈这个话题了。要不我们还是明天再……”
席如诗被气笑了,挥开他的手,顺带踢了他大腿一脚,低声威胁:“你要是敢在吊起我胃口之后就戛然而止,我明天就把你塞进监狱里去跟傅星来作伴!搬把椅子来坐着,不交代清楚不许走!”
柏时荫忍俊不禁地捉住她的脚踝,彬彬有礼地将它重新送回绒毯里:“是,上将,我这就去。”
自从在前线战场上正式接触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心照不宣地逐渐超出了上司和下属的范畴,虽说总是用“主人”和“面首”等词汇私下调侃,但言语上的虚与委蛇远不足以真正拉近二人在心理上的距离。
——自己对待他到底该是怎样的情感和态度?
席如诗凝视着对方小心翼翼挪动椅子的背影,整个人有些倦怠地斜倚在软垫里,撑着额角目光深深。
——算了,现在想这些还是为时过早,先听听他到底有多少底牌再说。
当年她连路德维希那种不怀好意的家伙都能因为利益照单全收,还怕眼前这个在帝都没有深厚根基、甚至与远星势力关系暧昧的野路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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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在前头,”席如诗单手支颐倚在靠垫上,瞧着他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正襟危坐,气定神闲地开口提醒,“我虽然尊重下属,但分配给每个人的耐心有限。关于你的家庭背景和合作请求,我会给你提供几个说明方向,你用这一个晚上的时间交代清楚,日后如果让我查出某些事项跟今晚你的汇报内容相冲突,那么我们之间的合作即时终止,你调离帝都星情报处,打回原籍处置,听明白了?”
柏时荫正色,认真点头:“是,上将。”
“很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席如诗长睫微颤,闭了闭眼睛,回想白天看到的汇报内容,挑出自己最在意的地方,“远苍星系商会的主要话语权,从几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在你家手里,对吧?”
她问话的尾音不算特别上扬,这第一句几乎可以算作平淡的陈述。
柏时荫简直要被她迷死了。
——不愧是情报处总负责人,第一个问题就这么毒辣。
他有绝对的自信,情报处那些负责背景调查的人不可能提交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来厘清现在的远苍星系商会内部势力格局。毕竟在他来帝都星借调之前,就已经授意罗叔通过亦真亦假的布置将水彻底搅浑。
连李知鹤那种极度敏锐的家伙,都要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进行确认的事情,到席如诗这里竟然能一句话直接点破——甚至从始至终,她能得到的实际参考只有各方送上来的零碎汇报而已,按照情报处的信息密度,分给这件事的内容可能几百字都不到。
席如诗在帝国最高权利角斗场里浸淫多年,任何矫饰和叙诡在她面前估计都行不通。
于是柏时荫选择了老实交代:“是,数十年来,从始至终没变过。”
——意料之中。
席如诗盯着他脸上的细微表情,接着询问:“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柏时荫没能跟上她的思路,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什么?”
“合作,”席如诗简短地提示他,紧接着挑明利害关系,“席月扬少将现在是远苍星系军部的总负责人,虽然远苍星系的管理模式不像远黛星系那样由军政府统辖,他的地位也已经足够在当地做成很多事情了。你为什么在谈合作的时候不想着先找与你们家存在长期合作的席月扬少将,反而盯上了远在霍伦主星系帝都星上的我呢?”
“因为我想解决的问题,并非只跟远苍星系利害相关,”柏时荫回想起自己在叛军地下建筑里的见闻,眉眼黯淡了片刻,神色很严峻,“……以我的见闻来推断,帝国境内恐怕有高层人物与远星势力勾结,甚至还跟叛军有所瓜葛。”
——这确实来到了情报处应该负责的领域。
“嗯,这一点我目前也有所猜测,后续会派人暗中调查的,”席如诗点点头,对他的观点表示赞同,“如果你来到这仅仅是为了提醒我这个问题的话,那现在可以放心了。”
“不,我留在这里,是得到了席月扬少将的许可,用我的家族资源为您提供持续助力,”昏黄灯光下,柏时荫在白日里疏离克制的目光被镀上了一层暖色,“……只要您有所需要,我会永远站在您这边。”
“……”
这次轮到席如诗有些不知所措了。
“既然是合作,那你也该有所求才对,”她放下了支在下颌处的手腕,换了个比较端正的姿势面对他,“你希望我帮你做些什么?”
“当年远苍星系被叛军攻占之后,曾经押着不少当地高层人物作为人质,与帝国进行过一次谈判,”说起当年的情况,柏时荫语气客观得仿佛在讲述久远历史,但却头一次垂下眼帘,没有直视席如诗,“在那次持续了十六个宇宙时的谈判过程中,叛军最终没能与帝国方面达成任何共识,当场枪杀了三名人质泄愤,他们是远苍星系议会议长科迪莉娅·盖伦女士、军区直属特别行动队队长迪米特里·索瓦中校、以及当时的商会会长……我的父亲柏映江先生。”
“……请节哀,”席如诗的语气柔和且郑重,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我记得那时的战报。席月扬少将带领反抗力量流亡在外,敌我双方火力悬殊,等当地的总政大厦被重新收复时,那些作为人质被长期扣押的重要人物已经十不存一了。”
“我想知道,当年帝国方面派出去与叛军开展谈判工作的都是谁。”
“嗯?这个……”席如诗有些迟疑,“这个倒是不难,但当年负责此事的议会在战后经历了一次势力重组,期间档案馆发生过几次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意外失火’,就连电子台账也有出现技术问题莫名丢失数据的情况……我能找人帮你去查,但不确定你想要的东西还在不在。”
“没关系,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柏时荫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眼睛里几乎要流溢出恳求,“……只要您能帮我去查,就足够了。”
“可以,”席如诗点头应下,但依旧心有疑虑,“不过,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我想知道……你得到名单之后,是想做什么?你怀疑当年有人故意搞砸了那场谈判?”
——她当年没特别留意过这件事。
在战争初期,席如诗还只是少将军衔,除了一心扑在情报处抓捕叛军留在军区和议会里的内奸之外,余下的全副精力都用来完成与傅瑄的约定,在军事法庭上派人留下傅星来的性命、给白塔研究所被突袭的事件善后、以及与其他军区高层争夺信息通讯部队的所属权,偶尔还得防着路德维希和他的家族给她抽冷刀上眼药,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份来用。有关前线战场的事情她要等到后期才能做到实时掌握,初期接触到的都是作为结果提交上来的定期战报汇总、和如山一般的审批资料。
——眼下柏时荫旧事重提,她能立刻想起零星的战报片段和后续结果,已经算是记忆超群了。
“我认为当年就有人与叛军勾结,打算里应外合推动远苍星系上的势力完全洗牌,”柏时荫微微皱眉,“而且,这个人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远星那边与星盗联盟相关的问题。”
“你是说,这股势力既联系着叛军、也想搭上星盗?”席如诗从对话中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但发烧带来的高热给她的思绪蒙上了一层扯不断的轻纱,她又过了几秒才开口梳理思路,“这让我想到我们在永眠星之战中调查出的那个‘S先生’,这两者的利益关联模式几乎能够重叠。”
柏时荫提出了大胆的假设:“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同一股势力。”
席如诗并没否定他缺乏实际来由的判断,只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毛,有些头疼:“啧……相当棘手的推演结论。”
——如果这两方势力真是同一批人,那么情况远比她的预想还要糟糕,就连最初以为是私兵叛乱的远苍星系战争,恐怕都要重新定义性质。
“实不相瞒,上将大人,我们家的势力并不仅仅分布在帝国之内,”柏时荫望着有些头痛的席如诗,给出了更多诚意,“您不必担心有关星盗的消息难以探查,这方面的调查任务可以交由我们家来承担。我们家的远星工厂与星盗那边……渊源很深。”
他这番话其实将柏家的软肋放在了席如诗的手里,一旦她有心与他为敌,就能顺着这条只言片语的线索摧毁很多利益链条,以她的身份和能量,做到这件事就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但他通过这些天的相处,能够确认席如诗根本不会这样做。
——因为她实在是一位……非常具有个人魅力的领袖。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席如诗缓缓摇头,轻轻歪倒在身边柏时荫给她放着的软垫上,目光里明显有着她自己的思量,“商队的武装比不上正规军,不要出现毫无必要的伤亡。”
柏时荫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果然如此”的意味,声音恢复了最开始的柔和:“按照约定,我与您的利益实际上是一致的,希望您能相信我的诚意。”
——确实,如果事情真的像他们今夜推断的那样……恐怕在日后即将爆发的混乱之中,柏时荫能带给她的助力极为重要。
“你要想真正参与到调查之中独当一面,起码要达到中级军官水平呢,”席如诗的视线落到柏时荫刚刚扛着一颗星星的肩头,弯了弯嘴角,“加油,柏少尉。既然我们的调查目标基本一致,又能在过程中各取所需……那么,合作愉快?”
柏时荫也一勾唇角,笑着点头:“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