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十五年,一场大火,东宫的奴才们一夕间同屋宇殿堂一起,尽数化为焦土。
太子萧南风被废,贬为雍王。
宁芊芊却摇身一变,从东宫婢女变成了王府侍卫。
还是一等侍卫——王府最赚钱的行当,每月到手的例银,够王府所有小丫鬟手拉手开宴席,敞开肚皮吃燕窝,流水席一气儿吃三天。
饶是如此,隔三差五的赏赐,她也是独一份的。
王府侍女们都说:到底是东宫床上爬下来的妖精,道行真不是一般人学的来的。
才惹怒了太子爷,转头又入了靖王府。
生生钓着王爷三年,竟愣是没让王爷得了趣!
这般手段了得,等闲竟猜不出她会何时收网?
也有机灵的嗤笑:“收什么网,她如今这情形,不比侍妾得宠?就这般摸不着的才好呢!”
一语落,众丫鬟恍然大悟,大悟之余,一汪春心乍起。
将各路打量的目光挡在身后,宁芊芊慢悠悠晃过长廊,走过假山,绣鞋踏过王府门槛上刻着的云纹。
下了石阶才刚站定,还未及整理衣襟,就被萧楚溪从马车上伸出手来,提溜着后颈,将她拽了上去。
心情登时不美了。
好容易能出府逛逛,她身着的是海棠盛开的蜀锦侍卫服,手拿镶宝石的玄铁寒剑,腰间挂着白玉透雕花鸟佩,鞋上缀着的明珠足有拇指般大小,走路时一步一晃,看着尤其喜人。
可是这般福气满满的装扮,偏被这莽夫毁了!
宁芊芊气鼓鼓坐在车内,憋闷了许久,终是无可奈何地平复了心情。人嘛,自是不能跟傻子计较,尤其是萧楚溪这种大傻子。
马车稳稳停在闹市,掀帘一看,此地不错,尤其不错!生怕又被揪后颈,她快步跳下马车,赶在他前面上了楼。
京中繁华,好去处甚多,这朝暮雨便是最好去的一个。
此地菜肴滋味极佳,只是价格贵的咂舌,一颗鸽子蛋掉在地上,便是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开销。
饶是如此,也不妨碍这儿客似云来的热闹。
可宁芊芊,不喜欢热闹。
入了三楼雅间,倚在窗棂,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外。这若是摔下去,必是要伤筋动骨。她也浑不在意,只望着窗下的闹巷发呆。
望着街上人来人往,方才雀跃的心,一点一点静如死水。
“杀了他,我便放你离开。”身后萧楚溪的声音泛着寒意。
“是,这酒极好。”宁芊芊头也未回,慢吞吞地回道。
她一手勾着酒壶垂在窗外,酒壶歪斜,酒液顺着壶嘴一滴滴,从酒楼第三层的雅间,一路落在街巷。
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个酒盅,只见她两指一松,价值百两的青玉酒盅落地,砸在上好的松香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其实并未饮酒,因为他不喜也不许。
他也不许她坐在窗棂上,若是见着了,他会微微皱起眉,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些许不容置疑——“不可,过来。”
可是萧楚溪,不是他。
“不得放肆!”萧楚溪终是开口斥责,许是心疼洒落在地的醇酒,他声音中已带着急怒,强装出的耐心,明显已所剩无几。
宁芊芊却不想起身求饶,依旧坐在窗棂,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的打量着街上行人。
街边茶座,说书人正讲着太子爷清理赈灾贪腐案,讲到动情处,一众看官无不涕泪沾衣。
其间更有一个破衣褴褛的乞丐,竟也伸手摸去腰腹,从肚脐眼的位置抠出一枚铜钱,颤巍巍放做茶钱。
这倒是奇了,当真是国泰民安……乞丐居然会有私房钱?宁芊芊不禁多看了几眼。
又见那乞丐,放完茶钱之后也不坐下听书,复又躺到街边,一副随意等死的模样。
宁芊芊一时不知如何评判,默默地扭头看向另一边。
茶铺另一旁跪着一对女童,面前放着个牌子,上写着十文一个,十五文一双。一旁等着的妇人同样的面色蜡黄瘦骨嶙峋,脸上倦意好似柳絮,一碰就会碎了一般。
宁芊芊缓缓扭过头去,望向更远处的街巷。
宁芊芊身处之地是歌舞升平的城北,达官贵人满地,各色商贩货郎叫卖殷勤,而她望的方向是城南。
城南、城北原本并无实在的分割线,后因一件小事,众人心照不宣的,以一个高三丈六尺的贞节牌坊为南北分界。
城北显贵,城南潦倒。
传说城南乞儿饿殍遍地;
也有人说城南被千机堂和承明卫两大江湖势力裹挟,动辄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更有人说上次京中的疫病就是城南死尸堆积,形成了瘟疫,遗祸京城。
总之,众人对城南避之不及,莫说是巡城的官差,便是方才茶铺两侧的穷苦人,就算是困顿到要乞讨,也绝不会自甘堕落,入城南一步。
好在城南众人本就乖顺,自从牌坊楼分界以来,城南贱民们更是再无一人抛头露面,终日龟缩在城南一隅,也不知是如何过活。
虽是如此,巡城的官差们却也乐得清闲,省却了许多方便。
“放你娘的狗臭屁,看你定是废太子的党羽,承明卫的贼子!”
只听闹市一声喝,一名富家子踹断了茶铺西南角的立柱,揪起说书人重重砸到地上。
方才还熙熙攘攘的街巷,顿时让开一块空地,街上众人远远张望,盼着能旁观一场恶斗。
说书人扶着腰颤巍巍站起身,拍了拍灰蒙蒙的袖口。
他丝毫不惧地看着前来惹事之人,对着高悬的朗日,拱手道:“太子殿下不日便将回京,届时贪官、纨绔、豪奴、恶霸,都将死在殿下的青龙宝……”
说书人慷慨激昂,还未说完,已被几名富家子团团围住,三拳两脚打了个唇红齿落。
“胡说,他佩的分明是凝霜剑。”宁芊芊望着满身狼狈的说书人,轻声说道。
砰!
话音刚落,萧楚溪手中酒壶重重砸在桌案上。
宁芊芊回过头,望着桌上洒了一半儿的烈酒,心疼的直咂舌:“啧啧啧,这可是十五年前醉红盏的老板娘亲手所酿的月华饮,管家昨日采买回府的,一瓮就要一百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