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也是一种……试探。
他没有躲,反而悄悄把手移过去一点,小拇指碰到了傅厌殊的小拇指。
傅厌殊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他们就那样,在昏暗的剧院里,在悲情的唱词中,小拇指轻轻勾在一起。
像两个偷偷谈恋爱的高中生,小心翼翼,却又坚定无比。
散场后,两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
夜风很凉,齐倦巢把外套拉链拉上。
傅厌殊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不用,”齐倦巢说,“我不冷。”
“拿着,”傅厌殊不由分说地把围巾塞进他手里,“你嘴唇都发白了。”
齐倦巢接过围巾——是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傅厌殊今天戴出来的。上面还残留着傅厌殊的温度和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他系上围巾,确实暖和了很多。
“戏……怎么样?”傅厌殊问。
“很好,”齐倦巢说,“就是……太悲了。”
“悲剧才让人记得住,”傅厌殊说,“如果公主和驸马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能就没这么经典了。”
“……也是。”
走到一座小桥时,傅厌殊突然停下脚步。
“齐倦巢,”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们在一起了,你觉得我们会幸福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沉重。
齐倦巢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现在在一起,我会努力让你幸福。”
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滚过很多遍。
傅厌殊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星星。
然后他说:“齐倦巢,你变了。”
“……变了吗?”
“变了,”傅厌殊点头,“十年前,你连承认喜欢我都不敢。现在……居然敢说‘努力让我幸福’了。”
齐倦巢的脸有点热:“人总会成长的。”
“是啊,”傅厌殊转身,继续往前走,“人总会成长的。”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齐倦巢快走几步,和他并肩。
“傅厌殊,”他说,“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也知道你可能永远不会完全原谅我。但我想告诉你……这次,我是认真的。”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继续走。
但齐倦巢看见,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很淡的、但很真实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关系像解冻的河流,缓慢但坚定地向前流动。
傅厌殊会每天早晨来106号吃早饭——有时是齐倦巢做,有时是他带过来,他们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新闻,镇上发生的变化,或者……傅厌殊公司的事。
齐倦巢真的帮傅厌殊看了几个合同,提的建议都很中肯。
傅厌殊采纳了,还开玩笑说“齐大经理果然名不虚传”。
齐倦巢也会去105号——有时是送点自己做的点心,有时是借本书,有时就是……单纯地想见见他。
番桃桃和傅缮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但很聪明地没有过多干涉,只是偶尔创造一些“偶遇”或“巧合”,比如“刚好炖了汤”“刚好有多余的电影票”“刚好需要人帮忙搬东西”。
王然和陆良也经常来。
四个人又恢复了以前那种相处模式。
——打游戏,吃饭,聊天,只是少了年少时的肆无忌惮,多了成年人的谨慎和试探。
但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傅缮和番桃桃去市里参加朋友孩子的婚礼,晚上不回来吃饭,他们临走前特意交代:“小倦,晚上去105号和小殊一起吃饭吧,冰箱里有菜。”
于是下午五点,齐倦巢去了105号。
傅厌殊在书房工作,齐倦巢在厨房做饭。
很简单的三菜一汤:清蒸鱼,蒜蓉菜心,番茄炒蛋,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都是傅厌殊爱吃的。
饭做好时,傅厌殊也忙完了。
两人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吃饭。
“鱼不错,”傅厌殊说。
“谢谢。”
吃完饭,傅厌殊主动收拾碗筷。齐倦巢想帮忙,傅厌殊说:“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齐倦巢就没再坚持,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
傅厌殊的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做家务。
水流哗哗,碗碟碰撞,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那一刻,齐倦巢突然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像一对平凡的伴侣,一个做饭,一个洗碗,过着简单而温暖的日子。
“看什么?”傅厌殊回头。
“……没什么,”齐倦巢脸有点热,“就是觉得……你洗碗的样子挺熟练的。”
傅厌殊笑了:“在广州一个人住,什么都得自己来。”
“……辛苦吗?”
“还好,”傅厌殊擦干最后一个盘子,“习惯了。”
他把盘子放进碗柜,转身时,手不小心碰到了料理台上的刀架——那是番桃桃新买的,设计不太合理,刀放得不稳。
一把水果刀掉了下来。
齐倦巢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想接住刀。
但他没接住。
刀锋划过了他的左手食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齐倦巢!”傅厌殊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一把抓住齐倦巢的手,拉到水龙头下冲洗,血混着水流进下水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指腹一直划到指节。
“你傻不傻!”傅厌殊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刀!你用手去接?!”
齐倦巢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里反而暖暖的:“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就能用手接刀?”傅厌殊关掉水,拉着他去客厅,“医药箱呢?”
“在……在电视柜下面。”
傅厌殊找到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他让齐倦巢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齐倦巢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表情,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因为紧张,也因为……心疼。
“疼吗?”傅厌殊问,声音很轻。
“……不疼。”
“撒谎,”傅厌殊抬头看他,“都流血了,怎么可能不疼?”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着急,还是……别的什么。
齐倦巢的心脏狠狠一软。
“真的不疼,”他说,“比起你受的那些苦,这点伤……算什么。”
傅厌殊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齐倦巢看了很久,然后说:“齐倦巢,你没必要这样。”
“……哪样?”
“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补偿我,”傅厌殊的声音有些哑,“没必要……伤害自己来证明什么。”
齐倦巢愣住了。
原来傅厌殊是这么想的。
原来他以为,自己是在用“自残”的方式赎罪。
“我不是……”齐倦巢想解释,但傅厌殊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傅厌殊低下头,继续给他贴创可贴,“但齐倦巢,我要的不是你的愧疚,不是你的补偿,更不是……你的血。”
他贴好创可贴,手指轻轻抚过齐倦巢受伤的指节,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开心的齐倦巢,”他看着齐倦巢,眼神认真,“不是这个……总是觉得亏欠我、总是想弥补、总是……小心翼翼的你。”
齐倦巢的眼睛红了。
“那……”他声音哽咽,“你要我怎么做?”
“做你自己,”傅厌殊说,“做那个……十年前,还没开始躲我的齐倦巢。”
那个齐倦巢是什么样的?
齐倦巢想了想——是那个会对他笑,会给他讲题,会在下雨时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会在他生病时照顾他,会……自然而然地对他好的齐倦巢。
不是现在这个,总是带着愧疚、总是小心翼翼、总是怕说错话做错事的齐倦巢。
“我……”齐倦巢说,“我试试。”
傅厌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温柔:“不急,慢慢来。”
他站起来,把医药箱收好。
齐倦巢也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创可贴贴得很整齐,傅厌殊的手艺很好。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傅厌殊转身看他,“以后别用手接刀了,听到没?”
“……听到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温暖,柔软,像春天解冻的溪流,虽然还有冰碴,但已经开始潺潺流淌。
窗外,夜色渐浓。
屋里,灯光温暖。
齐倦巢看着傅厌殊,突然想:也许,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不是从零开始,是从这里开始——从这个有伤的、有痛的、但也有光的现在开始。
一步一步,慢慢走。
走到那个,他们都期待的、有彼此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