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SUV,停在105号门口的路边。
车灯没开,但借着路灯的光,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是傅厌殊。
他在车里干什么?
为什么不回家?
齐倦巢的心脏又提了起来。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傅厌殊一直没动,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起了雾,傅厌殊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齐倦巢突然有种冲动——他想下去看看,想问问傅厌殊怎么了,想……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抓起一件外套,拿上伞,冲下楼。
雨很大,伞几乎撑不住。他跑到那辆车前,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傅厌殊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怎么在这儿?”齐倦巢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雨水打湿了齐倦巢的裤脚,但他没在意,他撑着伞,站在车窗外,固执地等一个回答。
“睡不着,”傅厌殊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出来转转。”
“转到现在?”
“嗯。”
这明显是谎话。
但齐倦巢没有拆穿,他只是说:“雨太大了,回家吧。”
“不想回。”
“……那你打算在这儿坐一夜?”
傅厌殊没回答,只是又转过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雨声填充了沉默,哗哗的,像谁在哭泣。
齐倦巢站在雨里,撑着伞,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但他没走,就那样陪着傅厌殊,像两个傻子,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在暴雨中无声地对峙。
过了很久,傅厌殊突然说:“你为什么撤回?”
“……什么?”
“那条消息,”傅厌殊转过头,盯着他,“‘睡了吗’,你为什么撤回?”
齐倦巢愣住了。
他没想到傅厌殊会问这个。
“我……我怕打扰你。”他实话实说。
傅厌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打扰?齐倦巢,你十年前就打扰我了,现在才怕?”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齐倦巢无法回应。
“上车,”傅厌殊说,“外面冷。”
齐倦巢犹豫了一下,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但气氛很冷。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齐倦巢,”傅厌殊突然开口,“你今天在观景台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后悔,”傅厌殊盯着前方,“说后悔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齐倦巢的心脏跳得很快。
“是真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一句都是真的。”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傅厌殊,”齐倦巢鼓起勇气,“我想……弥补。”
“弥补什么?”
“弥补……我造成的伤害。”
“怎么弥补?”傅厌殊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你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我这十年没受过那些苦吗?能让我……不再喜欢你吗?”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压在齐倦巢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重来,”齐倦巢看着他,“试着……好好对你。”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自己真的这么想。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齐倦巢以为他会发火,会讽刺,会让他滚。
但他只是说:“齐倦巢,你凭什么觉得……我还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齐倦巢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希望。
是啊。
傅厌殊凭什么还需要他?
一个伤害他这么深的人,一个让他痛苦了十年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胆小鬼。
他凭什么?
齐倦巢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对不起,”他说,“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伸手去拉车门,想下车,想逃,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但傅厌殊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别走,”傅厌殊说,声音有些颤抖,“我……需要你。”
齐倦巢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傅厌殊。
傅厌殊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情绪。
“我需要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也更脆弱,“即使你伤害过我,即使我恨过你,即使……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错误,但我还是……需要你。”
这话说得太卑微了。
卑微到让齐倦巢的心疼得像要裂开。
他反手握住傅厌殊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想给他一点温暖。
“傅厌殊,”齐倦巢说,“我不会再逃了。”
“……真的?”
“真的,”齐倦巢看着他,眼神坚定,“这次,换我等你,等你原谅我,等你……重新接受我。”
雨还在下,敲打着车窗,像在为他们的话伴奏。
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跳声,能听见……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和痛,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暂,但很真实——不是讽刺,不是冷漠,是真的,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释然,和一点点……希望的笑容。
“齐倦巢,”他说,“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我也傻,”傅厌殊说,“不然怎么会……等你十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道光,突然照亮了齐倦巢心里那片黑暗了十年的角落。
原来,傅厌殊一直在等他。
即使恨他,即使痛苦,即使……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他还是等了。
等了他十年。
齐倦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擦,就那样任由泪水流了满脸。
“对不起,”他哭着说,“对不起,傅厌殊,对不起……”
“别哭了,”傅厌殊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的泪,“妆真的花了。”
齐倦巢无奈的说,“……我真的没化妆。”
“我知道,”傅厌殊笑了,眼里也有泪光,“还是那么傻。”
两人在车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手,看着窗外的雨。
直到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回去吧,”傅厌殊说,“你该睡觉了。”
“……你呢?”
“我也回去睡,”傅厌殊松开手,“明天……明天再说。”
齐倦巢下车,站在路边,看着傅厌殊把车开进105号的车库。
雨停了,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转身回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伤痛不会一夜消失,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至少,傅厌殊说“我需要你”。
至少……他们还有机会。
齐倦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第一次,在回到浈阳坊后,睡了个安稳觉。
梦里没有眼泪,没有噩梦,只有傅厌殊那句很轻的“我需要你”,像一首温柔的歌,陪他入眠。
而105号二楼,傅厌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齐倦撤回消息的记录。
他盯着那行“‘睡了吗’已撤回”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很淡的,但很真实的笑容。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