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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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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是想要空间。

他是害怕。

害怕如果接受了傅厌殊的爱,最后却让他失望。

害怕如果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却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害怕傅厌殊有一天会发现,他喜欢的那个齐倦巢,其实并不值得他这样喜欢。

所以他把傅厌殊推开,然后在深夜里,看着手机里偷拍的那张傅厌殊的睡颜,一个人哭到喘不过气。

十二月的某个深夜,齐倦巢在医院陪奶奶。

奶奶的恢复情况不理想,右半边身体还是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

但她精神很好,总是拉着齐倦巢的手,一遍遍说:“小倦……要开心……”

那天晚上,奶奶突然说:“小殊……好久没来了。”

“他高三忙,”齐倦巢撒谎,“等放假了就来看您。”

奶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种洞察一切的光芒。

“吵架了?”她问。

“……没有。”

“小倦,”奶奶握紧他的手,“奶奶……不中用了……但眼睛……还看得清……”

“您别这么说。”

“小殊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奶奶喘了口气,继续说,“别怕……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齐倦巢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奶奶的手背上。

“我配不上他,”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奶奶,我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爱我,我怎么配……”

“胡说!”奶奶突然激动起来,声音虽然含糊,但语气坚定,“你配得上……最好的……”

护士听到动静进来,让齐倦巢先出去休息。

他走到医院的天台,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傅厌殊发来的短信:“奶奶怎么样?”

“还好。”

“你在哪儿?”

“医院。”

“等我。”

二十分钟后,傅厌殊出现在天台上。

他跑得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桶。

“我妈炖的汤,”他把保温桶塞给齐倦巢,“给奶奶的。”

“……谢谢。”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古镇的方向。

夜色中,古镇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迷失在时间里的眼睛。

“齐倦巢,”傅厌殊突然开口,“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以前什么样?”

“以前……”傅厌殊想了想,“以前你还没这么怕我的时候。”

齐倦巢的心脏狠狠一疼。

“我没怕你。”

“你有,”傅厌殊转头看他,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在怕我,怕我喜欢你这件事。”

被说中心事的齐倦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傅厌殊继续说,“怕我只是一时冲动?怕我们走不长远?还是怕……你自己?”

齐倦巢的手指抠着保温桶的提手,指甲泛白。

“傅厌殊,”他轻声说,“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呢?如果你喜欢的那个齐倦巢,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呢?”

“那就失望,”傅厌殊说,“但我不会因为可能会失望,就不去喜欢。”

他说得那么坦然,坦然到让齐倦巢所有的恐惧都显得可笑。

“我喜欢你,齐倦巢,”傅厌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有多好,不是因为你会不会让我失望。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的好,也喜欢你的不好。这个理由,够不够?”

齐倦巢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傅厌殊看见。

但傅厌殊看见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齐倦巢脸上的泪。

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别哭了,”他说,“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你不想在一起,我们就做朋友。你想去北京,我就去别的城市。只要……你别再躲着我了,行吗?”

齐倦巢抬起头,看着傅厌殊。

少年眼睛里的光在夜色中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他在妥协。

他在退让。

他在用自己全部的心意,换一个“别躲着我”的承诺。

齐倦巢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感情的拉锯战中,傅厌殊比他勇敢得多。

也痛苦得多。

“对不起,”齐倦巢说,“我不躲了。”

“真的?”

“真的。”

傅厌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

“那说好了,”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幼稚。”

“就幼稚。”

齐倦巢伸出手,和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像签订了一个重要的契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傅厌殊说,“谁变谁是小狗。”

齐倦巢也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一刻,天台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洒在两个少年身上,像给他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但承诺有时候很轻。

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一月初,齐倦巢去办公室交材料,无意间听到两个老师的对话:

“听说傅厌殊家里在找关系,想把他弄进北京的大学?”

“是啊,他爸前几天还来找校长,说孩子非要去北京,分数可能不够,看能不能走自主招生。”

“为了去北京这么拼?”

“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了跟什么人一起吧。”

后面的话齐倦巢没听清。

他拿着材料站在办公室外,浑身冰冷。

傅厌殊在找他爸帮忙。

为了去北京,为了……跟他在一起。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勇气。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傅厌殊为了他,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可以找他爸帮忙,可以动用关系,可以违背自己“要靠自己”的原则。

而他呢?

他能给傅厌殊什么?

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一段可能被世俗唾弃的感情?

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胆小鬼的心?

不。

他不能这么自私。

那天放学,齐倦巢第一次没有去医院。

他去了古镇——那个即将被拆除的古镇。

茶楼的墙上,傅厌殊写的那行字还在:“2015年7月1日,傅厌殊和齐倦巢来过。”旁边那颗小小的爱心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齐倦巢从书包里掏出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傅厌殊也去了那里,看到了那三个字。

少年站在斑驳的墙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

粉笔灰沾满了衣袖,但字迹还在,淡淡的,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傅厌殊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即将消失的痕迹。

然后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背影挺直,却孤独得像一棵被遗弃的树。

高三的冬天很冷。

冷到人心都结了冰。

而春天,还要等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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