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倦巢沉默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心跳。
“谢谢,”他终于说,“我很喜欢。”
“真的?”
“真的。”
傅厌殊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像突然绽开的烟花,明亮得刺眼。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齐倦巢手里:“等以后你穿西装了,就可以戴。”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古镇的牌坊下。
这里更安静了,店铺都关了门,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只有河边还亮着几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串熟透的果子。
“齐倦巢,”傅厌殊突然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
“我……”
话没说完,天空中突然炸开一朵烟花。
砰——
金色的光点四散开来,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流星雨。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整个夜空被点亮,五颜六色的光芒在云层中绽放,又坠落,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
“开始了,”傅厌殊抬头看,“镇上的烟花表演。”
他们并肩站着,仰头看着这场盛宴。
烟花在头顶炸开,光芒照亮了彼此的脸。
齐倦巢侧过脸看傅厌殊,看烟花在他眼中倒映出绚烂的色彩,看他的睫毛在光芒中投下细小的阴影,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像要说什么,却最终被烟花的轰鸣淹没。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场为他们而放的烟花。
齐倦巢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年三十的烟花,是给天上神仙看的,也是给地上有情人看的。
神仙看到了吗?
有情人呢?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是心形的,粉红色的,缓缓坠落。
“齐倦巢。”傅厌殊在烟花声中叫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耳语。
“嗯?”
“我喜——”
又一朵烟花炸开,淹没了后面的字。
但齐倦巢看见了。
他看见了傅厌殊的口型,看见了他说出那三个字时眼睛里闪烁的光,比烟花更亮,更烫。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流动的画卷。
但齐倦巢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回应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他应该说什么?
他也喜欢他吗?
是的,他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第一次傅厌殊把伞往他这边倾斜的时候,也许是背着他跑过雨巷的时候,也许是此刻,在烟花下,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时候。
但他不敢说。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撑伞,一起看烟花。
如果说了,如果失败了,如果一切都变了——
他承受不起那个“如果。”
所以当傅厌殊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时,齐倦巢避开了他的目光。
“烟花真好看,”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回去吧,奶奶该担心了。”
傅厌殊愣住了。
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潮水涨落。
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沉没在眼底,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失落。
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啊,”他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很安静。
烟花还在身后绽放,但两人谁也没有回头。
傅厌殊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齐倦巢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件红色的毛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颗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心,还在不甘地跳动。
回到106号时,大人们正在包饺子。
番桃桃看见他们,招手:“快来帮忙,守岁要吃到饺子的。”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
傅厌殊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说说笑笑,还偷偷往饺子里塞硬币——“谁吃到谁明年发大财”。
但齐倦巢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三个没说出口的字,像一枚硬币,沉在了时间的河流里,不知道会被谁捡到,不知道会在哪一年兑现。
午夜十二点,电视里响起倒计时。
“十、九、八、七……”
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全镇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钟声敲响,新年到了。
“新年快乐!”大人们互相祝福。
傅厌殊转向齐倦巢,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新年快乐,”他说,“齐倦巢。”
“新年快乐,”齐倦巢说,“傅厌殊。”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很短暂的一握,一触即分。
但齐倦巢感觉到了,傅厌殊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守岁到凌晨两点,大人们撑不住去睡了。
齐倦巢和傅厌殊被允许留在客厅看春晚重播,但实际上谁也没看。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毛毯。
电视的光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影子,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
“困吗?”傅厌殊问。
“不困。”
“我也不困。”
沉默了一会儿,傅厌殊又说:“齐倦巢,你有没有特别想实现的愿望?”
“有。”
“是什么?”
“不能说,”齐倦巢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傅厌殊笑了:“你也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
又是一阵沉默。
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的笑声罐头般虚假。
“我的愿望可以说,”傅厌殊突然说,“我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能和你一起过年。”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齐倦巢的心狠狠一颤。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傅厌殊转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这一年没有白过。”
这句话太沉重了。
沉重到十六岁的齐倦巢几乎接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想每一年都和你一起”,想说“傅厌殊,我——”
但最后,他只是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好。”
傅厌殊躺下,背对着他。齐倦巢也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很久之后,他以为傅厌殊已经睡着了,却听见他轻声说:
“齐倦巢,我会等。”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
齐倦巢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让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曙光正在地平线下酝酿。
而屋内的两个少年,一个在等待,一个在逃避。
等待的人不知道要等多久。
逃避的人不知道能逃到哪里。
只有时间,公正而残酷地,一分一秒向前走。
带走烟花,带走誓言,带走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
只留下一条灰色的围巾,一对刻着字母的袖扣,和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关于“每一年”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