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倦巢把脸轻轻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短暂地忘记了膝盖的疼痛,忘记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忘记了那些关于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他只感觉到这个十六岁少年背着他的温度,和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雨水的气息。
像一座移动的岛屿,在茫茫雨海中,为他一个人存在。
跑到江沿路口时,傅厌殊停下来喘气。
“累吗?”齐倦巢问。
“不累,”傅厌殊说,声音有点喘,“你太轻了,以后多吃点。”
雨稍微小了点,从瓢泼变成淅沥。傅厌殊把齐倦巢放下来,两人站在屋檐下躲雨。
路灯昏黄的光透过雨帘照过来,在积水上破碎成千万片金箔。
“傅厌殊。”齐倦巢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出口的瞬间,齐倦巢就后悔了。
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答案不敢听。
傅厌殊沉默了几秒。
雨声填充了这短暂的空白,淅淅沥沥,像谁在轻声细语。
“因为你是齐倦巢啊,”傅厌殊说,语气理所当然,“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说完,转头看向齐倦巢。雨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藏着整个星空。
齐倦巢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看向雨中空无一人的街道。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
像雨季墙角悄悄蔓延的青苔,安静,固执,无法阻挡。
一月初,期末考前夕。
齐倦巢发现傅厌殊的手机屏保换成了他们的合照——就是庙会那天陆良拍的那张。
傅厌殊把手机放在桌上充电时,屏幕亮着,那张照片就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
齐倦巢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那天放学后,他去了镇上的网吧——这是他第一次进网吧。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开了一台机子,在搜索栏输入:“男生喜欢男生的表现”。
回车。
页面弹出无数结果,有的科学,有的猎奇,有的充满偏见。
齐倦巢一条条点开看,越看心跳越快,越看手心越凉。
“会不自觉地关注对方”
“会找各种理由肢体接触”
“会嫉妒对方和别人走得近”
“会保存对方的照片”
每一条,都像在描述傅厌殊。
每一条,都像在描述他自己。
齐倦巢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十六岁的少年,眼神里有不符合年龄的恐慌。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傅厌殊可能喜欢他。
更可怕的是——他可能也喜欢傅厌殊。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砸进心里,激起千层浪。
恐慌、迷茫、害怕、还有一丝隐秘的、不敢承认的喜悦,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想起奶奶说的话:“有些事啊,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他现在懂了。
但他宁愿不懂。
期末考最后一天,又下雨了。
考完最后一门,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
齐倦巢收拾好文具,走出教学楼时,看见傅厌殊站在屋檐下等他。
手里拿着那把大黑伞。
“考得怎么样?”傅厌殊问。
“还行,”齐倦巢说,“你呢?”
“我觉得能进前五十。”傅厌殊笑,“多亏了你。”
两人撑伞走进雨里。
这一次,齐倦巢悄悄把伞往傅厌殊那边推了推。
傅厌殊发现了,又推回来。
“你别推了,”傅厌殊说,“淋湿了又该膝盖疼了。”
“那你也会淋湿。”
“我身体好,没事。”
推让间,伞在两人手里来回几次。
最后傅厌殊握住了齐倦巢的手腕——不是手,是手腕,指尖贴着脉搏的位置。
“别动了,”他说,声音很轻,“就这样。”
齐倦巢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傅厌殊手指的温度,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对方指尖下狂跳。
雨声突然变得遥远,世界缩窄成伞下这方小小的、只容得下两个人的空间。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雨中,在伞下,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
谁也没说话。
谁也没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
直到一个同学跑过,溅起的水花落在齐倦巢鞋面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抽回手。
“走吧,”他低着头说,“奶奶说今晚炖了汤。”
“嗯。”
回家的路格外漫长。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正好够把世界泡成一幅水墨画。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灰白的颜色。
路边的老房子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安心的巢穴。
走到江沿路口时,傅厌殊突然开口:“齐倦巢。”
“嗯?”
“寒假……你想做什么?”
齐倦巢想了想:“复习,预习,帮奶奶做家务。”
“就这些?”
“不然呢?”
傅厌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北京。”
“北京?”
“嗯,去看看,”傅厌殊说,“你不是说以后想去北京读大学吗?我先去帮你探探路。”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紧。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跟我爸妈一起,他们去出差,我跟着去玩几天,”傅厌殊转头看他,“你要不要一起去?我跟他们说,他们肯定同意。”
“不了,”齐倦巢说,“我要陪奶奶。”
“哦。”傅厌殊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快到106号门口时,雨突然又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跑!”傅厌殊拉住齐倦巢的手,冲进雨里。
这一次,他没有背他,而是紧紧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跑到屋檐下时,都湿了大半。
傅厌殊的刘海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齐倦巢也好不到哪去,校服外套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但他们谁也没在意。
因为他们还牵着手。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潮湿的空气中交融。
齐倦巢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傅厌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紧紧扣着他的手指,像怕他跑掉。
“齐倦巢。”傅厌殊叫他。
“嗯?”
“我……”
话没说完,106号的门开了。
齐奶奶站在门口:“小倦?小殊?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
手松开了。
温度消失了。
傅厌殊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奶奶,我回家换衣服,等会儿来吃饭!”
“好,快点啊,汤要凉了。”
傅厌殊跑向105号,跑进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齐倦巢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傅厌殊的温度,和雨水一起,慢慢变凉。
“小倦?”奶奶叫他,“发什么呆呢?”
齐倦巢回过神:“来了。”
他走进屋,关上门,把雨声关在外面。
屋里很温暖,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
奶奶拿来干毛巾,让他擦头发。
“小殊那孩子,”奶奶一边盛汤一边说,“对你真上心。”
“嗯。”
“有些事啊,”奶奶把汤碗放到他面前,“顺其自然就好,别想太多。”
齐倦巢端起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睛。
“奶奶,”他轻声问,“如果……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应该喜欢,怎么办?”
奶奶在他对面坐下,苍老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奶奶说,“只有喜不喜欢,和敢不敢承认。”
“可是……”
“小倦,”奶奶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这一辈子,已经够苦了。如果有什么能让你开心的,就抓住它。别怕,天塌下来,有奶奶给你顶着。”
齐倦巢的眼泪掉进汤里。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汤。
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但心里那个洞,好像怎么也填不满。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像谁的叹息,又像谁的哭泣。
这个漫长的雨季,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了。
而十六岁的齐倦巢,站在雨季中央,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心意。
也第一次,感到了灭顶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