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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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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齐倦巢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瓶,瓶身凝结着水珠,冰凉的水汽渗进掌心。

“那你呢?”陆良问他,“齐倦巢,你想去哪儿?”

所有人都看向他。

齐倦巢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说北京,想说上海,想说那些遥远的大城市,但话到嘴边,却变成:“……还没想好。”

“骗人,”傅厌殊说,“你肯定早就想好了。”

“真没有。”

“那你慢慢想,”傅厌殊伸了个懒腰,躺倒在石阶上,头枕着手臂,“反正我跟定你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少年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齐倦巢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毫无防备的傅厌殊,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慌。

一种没来由的、对未来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傅厌殊发现他其实没那么好呢?

如果有一天,傅厌殊去了更远的地方,认识了更好的人呢?

如果有一天——

“齐倦巢,”傅厌殊闭着眼睛说,“给我挡挡太阳,刺眼。”

齐倦巢挪了挪位置,影子落在傅厌殊脸上。

傅厌殊笑了,没睁眼:“谢啦。”

那一刻,齐倦巢很想问: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你还会这样笑着让我给你挡太阳吗?

但他没问。

有些问题,十六岁的他还没有勇气面对。

中午回家吃饭。

105号的厨房在装修,傅厌殊的父母又出差了,所以他这段时间都在106号蹭饭。

齐奶奶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菜心、红烧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锅玉米胡萝卜汤。

“小殊多吃点,”齐奶奶给傅厌殊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正在长身体呢。”

“谢谢奶奶,”傅厌殊嘴甜,“奶奶做的饭最好吃了。”

“就你会说话。”齐奶奶笑眯了眼,“小倦,你也吃,别光扒饭。”

饭桌上,傅厌殊说起暑假计划:“奶奶,暑假我能天天来吃饭吗?我爸妈说这次出差要两个月。”

“来呀,多双筷子的事,”齐奶奶说,“不过你要帮小倦做家务。”

“那当然,”傅厌殊拍胸脯,“我包了!”

吃完饭,傅厌殊果然抢着洗碗。

齐倦巢在旁边擦桌子,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傅厌殊跑调的歌声。

齐奶奶在客厅织毛衣,戴着老花镜,手指灵活地穿梭。

“小倦,”她突然说,“小殊那孩子,心思单纯,对你是真的好。”

齐倦巢动作一顿:“……嗯。”

“有些事啊,”奶奶没抬头,继续织着,“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别怕,啊。”

齐倦巢没接话。

他不懂奶奶在说什么,或者他懂,但不敢深想。

下午,两人在齐倦巢的房间写作业。

书桌不大,勉强挤得下两个人。

傅厌殊坐左边,齐倦巢坐右边,胳膊肘偶尔会碰到。

窗外蝉鸣不止,电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的风都是热的。

“这道题,”傅厌殊用笔戳了戳练习册,“又不会。”

齐倦巢凑过去看,是物理题,关于力的分解。

他拿过草稿纸,画示意图,一步一步讲解。

傅厌殊听得很认真,但眼神时不时飘到齐倦巢脸上——看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嘴唇,看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听懂了吗?”齐倦巢讲完,转头问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傅厌殊喉结动了动:“……懂了。”

“那你做一遍。”

“哦。”

傅厌殊埋头做题,耳朵有点红。

齐倦巢没注意,继续写自己的数学卷子。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电风扇单调的转动声。

写完作业已经是下午四点。

傅厌殊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终于写完了——齐倦巢,我们去看电影吧?”

“什么电影?”

“新上的,科幻片,”傅厌殊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我昨晚排队买的。”

齐倦巢看着那两张票:“你哪来的钱?”

“攒的,”傅厌殊说,“去不去?不去我找王然了。”

“……去。”

镇上只有一家电影院,在老街尽头,门面很小,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闪烁着“映院”两个字。

放映厅里只有二十几个座位,椅子是绒布的,坐上去会陷进去,扶手上的布料已经磨得发亮。

电影是部好莱坞科幻片,特效粗糙,剧情老套,但傅厌殊看得很投入,看到紧张处,他会不自觉抓住齐倦巢的手臂,看到搞笑处,他会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回响。

齐倦巢其实没怎么看进去。

他在想下午奶奶说的话,在想傅厌殊那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在想未来那些模糊而沉重的可能性。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傅厌殊还沉浸在剧情里,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最后那个反转你猜到没有?我完全没猜到——”

“傅厌殊。”齐倦巢突然打断他。

“嗯?”

两人站在电影院门口,夕阳西下,整条老街被染成金黄色。

卖棉花糖的小贩推车经过,收音机里放着九十年代的粤语歌。

“如果……”齐倦巢开口,又停住。

“如果什么?”

“如果以后,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齐倦巢看着地面,“你会怎么样?”

傅厌殊愣了下,然后笑起来:“你能做什么让我讨厌的事?偷我作业抄?就像我偷抄你作业一样,那是我常干的事。”

“我是说真的。”

傅厌殊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不会做让我讨厌的事。”

“万一呢?”

“没有万一,”傅厌殊说,语气笃定,“齐倦巢,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他说完,伸手揽住齐倦巢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呼吸:“走了,回家吃饭,奶奶说今晚做盐焗鸡。”

齐倦巢被他带着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融合,分不清彼此。

那一刻,十六岁的齐倦巢想:也许真的没有万一。

也许他真的可以相信,有一个人会一直这样,走在他身边,不管他去哪里。

但他忘了问:如果我伤害你呢?

如果我伤害你,你还会相信我吗?

夜晚,齐倦巢躺在床上,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

他想起白天的一切:古镇的阳光、河边的对话、电影院昏暗的光线、傅厌殊笃定的眼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

傅厌殊发来短信:“睡没?”

“没。”

“我也没。”

“干嘛。”

“没事,就想说,今天很开心。”

齐倦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我也是。”

发送。

几秒后,傅厌殊回复:“明天见。”

“明天见。”

齐倦巢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地挂在樟树梢头。

2014年6月28日,星期六。

十六岁的齐倦巢还不知道,两年后的同一天,他会亲手撕裂这一切。

他也不知道,十年后的同一天,他会回到这里,在同样的月光下,为那个决定后悔终生。

此刻,他只是觉得,这个夏天很长,长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而那个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少年,会一直在他身边。

永远。

现实,2026年11月18日,早晨七点。

齐倦巢在106号的老床上醒来,脸颊冰凉。

他抬手摸了摸,摸到满手的湿润。

窗外没有篮球声,没有十六岁傅厌殊的喊声。

只有初冬清晨的寂静,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和2014年那个早晨一样,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金线。

只是,那道线里再也没有两个少年的影子。

齐倦巢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105号的后院空荡荡的。

篮球架还在,但篮网已经破了,在风里孤零零地飘荡。

水泥地上积了层薄薄的落叶,是昨晚风吹落的。

没有红色的篮球背心,没有汗湿的刘海,没有笑着喊他名字的少年。

只有时间,无声地流淌。

齐倦巢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房间。

他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

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接上电源。

动作机械,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收拾到一半时,他停下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高中语文课本。

翻开,里面夹着那张四个人的合照。

十六岁的他们,在石桥上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齐倦巢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傅厌殊的脸。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给少年的笑容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那么亮。

亮得让人想哭。

齐倦巢合上书,把照片重新夹回去,放回书架。

他走到厨房,烧水,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站在后门口,看着105号紧闭的后门。

门突然开了。

傅厌殊走出来,穿着黑色的家居服,手里提着垃圾袋。

他看见齐倦巢,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垃圾桶。

扔完垃圾,他转身回屋。

全程没有看齐倦巢一眼。

门关上了。

齐倦巢站在原地,咖啡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2014年那个早晨,傅厌殊也是这样从后门出来,不同的是,那时候他会笑着喊:“齐倦巢!下来打球!”

而现在,只有沉默。

和比沉默更沉重的、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十年时光。

齐倦巢喝了一口咖啡,很苦。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屋内,阳光正好。

屋外,冬天来了。

而那个漫长的、永不结束的夏天,永远停在了2014年。

停在十六岁。

停在一切还未破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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