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响起,伴随着熟悉的女声:“小倦?小倦你在家吗?”
是傅厌殊的妈妈番桃桃。
齐倦巢匆匆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下楼开门。
门外站着的女人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记忆里的番桃桃总是打扮精致,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笑起来像朵盛开的花。
而眼前的女人——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穿着居家服和毛绒拖鞋,手里还端着个盖着保鲜膜的盘子。
但她笑起来的样子没变。
“小倦!”番桃桃的眼睛瞬间亮了,上下打量他,“真是你!阿良说你要回来,我还不信——长这么高了!就是太瘦了,在北京没好好吃饭吧?”
一连串的话,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热情。
齐倦巢鼻子一酸,低声喊:“阿姨。”
“哎!”番桃桃应得响亮,把手里的盘子塞给他,“刚做的糯米鸡,趁热吃,对了,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炖了汤,炒了几个菜,你傅叔叔也在,一定要来啊!”
“阿姨,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番桃桃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就这么说定了啊,八点开饭,记得来!我先回去看看火候!”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走到隔壁105号门口时,她回头朝齐倦巢挥挥手,笑容在夕阳里格外温暖。
齐倦巢端着还温热的盘子,站在门口,看着105号那扇紧闭的大门。
和106号不同,105号明显翻新过。
外墙重新贴了砖,大门换成了厚重的实木门,门廊下还装了声控灯。
整个房子看起来更气派了,也更……疏离。
他回到屋里,把糯米鸡放进厨房。
想了想,还是上楼换了身衣服——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头发重新洗了,用毛巾擦得半干。
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八岁,眼神比十六岁时沉静太多。
齐倦巢看着自己,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点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找不到。
时间已经把他雕刻成了另一个人。
七点五十分,他出门,站在105号门口。
抬手,敲门。
等待的几秒钟格外漫长。
齐倦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
门开了。
傅厌殊站在门内。
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居家裤,显得肩宽腿长,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双浅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傅厌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讽刺的、冰冷的弧度。
“哟。”他说,声音低沉,“怎么不继续在北京那个大城市待着了?回来这种小地方干什么?”
齐倦巢没说话。
傅厌殊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在北京当总经理不是挺风光的吗?朋友圈发得挺热闹啊。”
——齐倦巢几乎不发朋友圈,偶尔发的也是工作相关,枯燥乏味。
他知道傅厌殊在故意刺他。
“怎么,哑巴了?”傅厌殊往前一步,拉近距离。
齐倦巢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和他自己的是同一种味道——番桃桃一直买同一个牌子的家庭装。
“我回来……”齐倦巢开口,声音有点哑,“看看。”
“看什么?”傅厌殊嗤笑,“看十年没回的地方变成什么样了?还是看十年没见的人死了没有?”
这句话太重,齐倦巢的脸色白了一下。
傅厌殊看着他的表情,眼神暗了暗,但嘴上没停:“齐大经理时间宝贵,能抽空回来一趟真是不容易,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都没见你——”
“小殊!”番桃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怎么还在门口?让小倦进来啊!”
傅厌殊闭了嘴,但眼神里的冷意丝毫未减,他侧过身让开路,却在齐倦巢经过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不重,但足够让齐倦巢一个踉跄。
齐倦巢站稳,抬头看他。
傅厌殊抱着双臂,下巴微扬,一副“我就撞了你能怎样”的表情。
二十八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齐倦巢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酸涩,他没说什么,转身往餐厅走。
“喂。”傅厌殊在身后叫住他。
齐倦巢回头。
“水。”傅厌殊指了指餐桌,“大忙人连喝水都要人伺候?”
餐桌上果然放着一杯水。
齐倦巢走过去,端起杯子,水温正好,他喝了一口,听见傅厌殊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齐倦巢放下杯子:“我没装。”
“没装?”傅厌殊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那你告诉我,齐倦巢,这十年你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
齐倦巢看见傅厌殊眼中的冰冷裂开一道缝,底下涌出的是更复杂的、翻滚的情绪——愤怒、委屈、痛苦,还有……受伤。
像个被丢下的小孩。
齐倦巢的心脏狠狠一疼。
“我……”
“吃饭了!”番桃桃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及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小倦快坐,小殊你也坐,别站着了。”
傅缮跟在妻子身后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他看见齐倦巢,温和地笑了笑:“小倦回来了。”
“傅叔叔。”齐倦巢礼貌地点头。
四人落座。
番桃桃不停地给齐倦巢夹菜:“多吃点,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这个青菜是今天市场新到的,这个鱼是你傅叔叔早上特意去钓的……”
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
“谢谢阿姨。”齐倦巢低声说。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番桃桃说着,瞪了傅厌殊一眼,“你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小倦夹菜啊。”
傅厌殊没动,淡淡地说:“人家是大城市回来的,不一定吃得惯我们这种小地方的菜。”
“傅厌殊。”傅缮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警告。
傅厌殊抿了抿唇,不说话了,但也没动筷子,只是端起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气氛有点僵。
番桃桃试图活跃气氛,问起齐倦巢在北京的工作和生活。
齐倦巢挑着无关紧要的回答,语气温和,态度礼貌,但始终保持着一种距离感。
傅厌殊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齐倦巢说话时,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饭后,齐倦巢帮忙收拾碗筷,被番桃桃拦住了:“不用不用,你去坐着休息,或者让小殊带你看看家里,重新装修过,你还没看过吧?”
“我……”
“走吧。”傅厌殊突然站起来,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往楼上走。
齐倦巢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二楼的变化很大。
原本的几个房间打通,改成了开放式书房和休闲区。
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一些摆件。
落地窗外是个小阳台,能看到浈阳河和远处的古镇。
傅厌殊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
“装修得不错。”齐倦巢说,试图打破沉默。
傅厌殊没回头:“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啊。”傅厌殊转过身,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好得不能再好了,没有某个人整天在耳边唠叨要好好学习,没有某个人管东管西,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每句话都带刺。
齐倦巢沉默。
“怎么不说话了?”傅厌殊走近几步,“你不是最会讲道理吗?来,给我讲讲,不告而别十年是什么道理?爷爷奶奶去世都不回来是什么道理?现在突然出现又是什么道理?”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越说越重,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齐倦巢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傅厌殊——英俊、成熟、成功,但眼睛里装着十六岁的愤怒和委屈。
“对不起。”齐倦巢说。
这三个字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傅厌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
“对不起?”他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齐倦巢,十年,你就给我这三个字?”
齐倦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行,你真行。”
他转身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初冬的凉意。
齐倦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傅厌殊的肩膀很宽,在夜色中轮廓分明。
他点了根烟。
——齐倦巢不知道这十年来他抽过多少次烟。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你走吧。”傅厌殊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累了。”
齐倦巢站了几秒,轻声说:“晚安。”
没有回应。
他下楼,和番桃桃傅缮道别。
番桃桃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小倦,别介意,小殊他……他就是嘴硬,其实他……”
“我知道。”齐倦巢笑笑,“阿姨您回去吧,外面冷。”
回到106号,关上门。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
齐倦巢没有开灯,靠着门板缓缓坐下。
地板的凉意透过裤子传来。
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多天。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距离能治愈伤口。
可原来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时间越久,反而越清晰。
傅厌殊眼中的恨意是真的。
但那恨意底下,那些翻滚的、未被说出口的情绪——也是真的。
齐倦巢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隔壁105号二楼。
阳台上已经没有人了,玻璃门关着,窗帘拉上了一半。
他想起十六岁的傅厌殊,那个会在下雨天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会在他感冒时翻墙送药,会在所有人面前说“齐倦巢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少年。
那个少年,被他亲手弄丢了。
手机震动,陆良发来消息:“怎么样?吃饭还顺利吗?”
齐倦巢盯着屏幕,直到光亮自动熄灭。
黑暗中,他轻声回答自己:“不顺利。”
“但这是我应得的。”
窗外的夜空晴朗无云,星星清晰可见。
天气预报说未来十五天都是雨,可今夜,浈阳坊的星空清澈如洗。
就像有些伤痕,你以为已经愈合,却在重逢的那一刻,重新裂开,鲜血淋漓。
但也许,裂开才是开始。
齐倦巢慢慢站起身,打开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房间,驱散了黑暗。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空的,只有那盘番桃桃给的糯米鸡。
他拿出来,揭开保鲜膜,糯米和鸡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安静地吃完。
收拾碗筷,洗漱,换上睡衣。
躺在床上时,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闭上眼,十六岁的画面涌来:阳光下的篮球场,榕树下的约定,古镇石桥上的笑声,还有最后——雨中的决绝。
“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不会再烦你。”
傅厌殊说这两句话时的表情,齐倦巢记了十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夜色深沉。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无论天气预报怎么说,无论过去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就像他回到浈阳坊,就像他再次见到傅厌殊。
有些故事,在结束十年之后,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