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诊金、不是诊金的问题……”
“不是诊金,又是因为什么?”苍舒禾质问,“到底有什么比他的命更重要?!”
阿骊忽然像是被雷劈中五脏六腑,整个人愣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令人不舒服的安静蔓延,片刻后,阿骊慢慢地松力,柔顺的布料滑落手间,如同炎夏卷起一阵不属于她的凉爽风。
她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很奇怪,奇怪到苍舒禾看不懂。
几经变换,她张了张嘴,话语冷硬:“你懂什么?”
小姑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认识多日的朋友从未这样对待过她。
阿骊嘴角嘲讽,呵呵而悲凉地笑出声:“上天……上天……何其不公……”
上天何其不公。
弥枝不止一次这么想。
“是她!是她自己要吃的!没错!”
身边的孩子一个两个纷纷伸出手指,仿若要戳她脊梁骨般,弥枝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他们的脸。
会为看守死去悲伤的他们,也能为了自保,将手指向她,指认她。
他们会不知道,这一指,她可能会面临什么吗?他们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还有一点犹豫,不忍,心虚,不外乎,尽是丑陋。
我和他们一样吗?我和他们竟然都是人,都有两臂双腿,一个头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她没头没脑地为这个发现感到奇异,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
“就是她抢走您给我们的药,全都被她吃光了!”
半真半错的话,有谁会去剥茧抽丝?
有人愿意听吗?
她没有抢,是他们吃了药太痛,央求她帮忙。
她就不痛吗?是因为心软吗?弥枝知晓在内心深处,在药的触感落于手心时,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曾亲眼见过有人七窍流血而亡,把他们买来的修仙者为了让他们更实用,就把药量固定下来。
而这些后来的孩子们并不知缘由。
瘸腿男人闻言,反倒并不生气,如蛇的目光上上下下地舔湿这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咧开嘴笑道:“贪吃的孩子,居然没吃坏肚子?”
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过程究竟如何发生,真相几何,没有人会在乎。
“好孩子,跟我走吧,我会给你肉汤喝。”
也不对……
弥枝仰起脑袋,面无表情地直视瘸腿男人。
她哪来的好日子?
……
死亡会是尽头吗?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不过寥寥几天,弥枝再次尝到死亡的滋味。
是来自别人的血腥。
肮脏的破洞里,麻木与恐惧已经不复存在,唯有尸首遍布,猩红的铁锈满地。
弥枝面对洞壁蜷成一团,呆呆地斜看不远处瘸腿男人的头颅,还有曾经为了多争一口呼吸,抱团,把矛头指向她的孩子。
其实里面也有对她好过的人,而对她最好的,尸骨早已不知扔在何处喂狗。
她一度觉着,这也会成为她的结局。
一想到触手可及,能与他们相同的归处,弥枝心中对摸不着的将来的害怕就散去不少,反正死后会被怎么对待,谁知道,谁在乎,谁还会痛?
于是她等啊等啊,送走一个又一个的孩子,比她早的,比她晚的。
她成了在山洞里待得最久的人,一个融不进孩子群,亦不愿融的人,一个迟迟等不来死亡垂青的“老孩子”。
她的命最硬,几乎每来一个新人,都会听见别人这么介绍自己。
现在,所有人平等地躺在血泊里,就像一块块烂掉的肉,一团团被拧干的棉。
现在,她又活到最后。
又只剩下她了。
细小的脖颈被钳住。
死亡终于愿意将她垂怜了么?
书生模样的男人面上疤痕可怖,微笑地欣赏自己的杰作,手上动作逐渐用力。
饶是心底期待过这一天的到来,身体还是奇怪地挣扎,止不住地试图掰开夺取呼吸的手,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弥枝恍恍惚惚地听见一声惊讶的,“咦?”
再醒来,她在另一个地狱。
*
“你知道,身在地狱,是什么感觉吗?”
面对阿骊的问题,苍舒禾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者说,要怎么回答,才能让令自己隐隐不安的气氛消散一些,让阿骊放松一点。
屋子凝滞,闷重的沉默缓缓地爬。
阿骊无神的眼瞳在她不菲的头饰上掠过,自嘲地移开视线:“你怎么会懂呢?”
“那你总该多少知道,没有经过正式文书进入苍洲的非苍洲人,会被怎么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