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床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重咳，似乎是要将漏得满是细光的茅草屋都给抖几抖。

正在煎药的女孩还没来得及与苍舒禾打招呼，听见声响便急急忙忙地扑过去。

男孩半睁的眼皮一点点落下，她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的眼睛从弟弟枯槁颓败的脸，再到腹部，细微的起伏上上下下，紧绷的肩膀松下来，起身回头道：“小禾，你来了。”

她扯出与劫后余生无异的浅笑，隐约悲凉，嘴角的弧度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烟，又像是屋子里散不去的药味。

苍洲的初春并不湿润，还会下雪，但苍舒禾每次来到这里，总觉得有一股不同于别处的潮湿和霉味。

男孩的手搭在肚子上，跟着身体，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动，她错开目光，走到她身边，往佩袋里翻找东西，嗓音不禁跟随房屋里头的穆静，尽量压低道：“我带了点药，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女孩闻言哆嗦而激动地伸出手，忽地在半途顿住，缩回去在身上干净的地方使劲地擦了擦，这才重新探出。

对面映入眼帘的手白净，绵软，而在这双手下面，是一块黑黑，满是刮痕，布满粗粝……

她接下东西，很快收回去，蜷缩着已经变形的食指，躲闪似的埋下脑袋：“嗯、嗯，谢谢你，小禾，谢谢。”

苍舒禾眨眼，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她侧头望着男孩半晌，犹豫地开口：“阿骊，我给阿初找个大夫吧。”

话罢看了看四周，一间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屋子，毫不怀疑下雨会漏水，漏风，能坚持到现在，不会被大雪压垮，简直是个奇迹，怎么看，都是不适合病患居住的。

她道：“你们不能一直住在这里，我……”

“小禾！”女孩突然打断她，稍高的声量炸在安静里，又顷刻间变得只剩下烦躁的耳鸣，还有药罐里水沸腾的声音，呼噜呼噜，像是远古巨兽的沉鸣，恍若要把什么给吞噬殆尽。

阿骊欲言又止，眼前的姑娘比她小不了几岁，穿戴整洁，脸颊白嫩，肉乎乎，乌眸不见一丝阴霾，显然是与他们姐弟俩完全不同的人，而里面是对他们明晃晃的担忧。

她犹豫地低声嗫嚅道：“不能找大夫。”

“为什么？”

阿骊抬眼，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垂头错过她，重新在破旧的药罐前坐下。

苍舒禾疑惑地跟过去，坐到一旁的小石墩，固执地问：“为什么？”

阿骊抿紧唇，眼皮如同被一条看不见的细线极为快速一拉一放，交握的十指因为太过用力，本就突兀的指节越加泛白。

四周是她每天半夜偷偷去采摘，做好分类的药材。

一点淡淡的馨香，一丝淡淡的苦在鼻间弥漫，令她身体不由自主地生出反呕。

“有什么原因，难道比他的病更重要？”苍舒禾道。

“不。”下意识反驳的尾音无声，阿骊摇摇头，“不是的……阿初……阿初很重要，但是、但是……”

“我们已经麻烦你很多了。”最后，她轻轻吐出这么一句话。

这不是理由，苍舒禾知道，然而还是顺着女孩的话头讲：“没关系啊，我并没有感觉到麻烦，还是说……我给你们带来负担了？”

小姑娘澄净的眼睛倒映她过分瘦削的脸。

“我没关系。”苍舒禾认真地说，“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阿骊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道：“小禾为什么会愿意和我交朋友呢？”

她们默契地揭过那一个“为什么”，都隐隐觉察，问题的答案或许会触及某个心照不宣的角落──她们都不知彼此的来处，亦有意把它埋在肚子里。

闻言，苍舒禾苦恼地说：“你终于问出来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问，我应该怎么回答，可是我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阿骊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明显住在昆琅有钱人家的小姐，会愿意屈尊来到这里，和他们姐弟两个，挤在一个脏乱不堪的地方？

苍舒禾面上思索，陷入某种回忆之中：“我第一次偷偷跑出家门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婆婆在哭，她哭得可厉害了，隔着一条街我都能听见，远远地我都能看见她整个身体都在抖，奇怪的是，街上那么多人，就是没有一个人去看她，反而在我走过去后，他们都劝我别去理她。”

“为什么？”

“他们说，她经常哭，忘记带钱囊会哭，忘记儿孙归家的时间会哭，前两天去买染料，不小心把店家的衣服弄脏了，也会哭。”

阿骊轻轻地笑道：“都是些小事呀。”

“嗯，都是小事，但是这些我们都觉得是小事的事情，她就哭得好伤心，这样的话，那什么事可以算是大事，什么事又可以算是小事？”

阿骊被她问住，想了想，说：“也许，她只是刚好难过。”

“那一个人为什么会经常难过？”

因为心中的苦涩难以纾解。

阿骊无时无刻能感受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又沉又重，好像有两条冰冷的大铁链锁住脚踝，如囚犯地将她监禁，随着心的鼓动，一下，一下，一下，它们在身后交替地用力扯动，绊倒，不管不顾地要把她拖入一片黑漆漆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