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竹帘缝的眼睛,忽地勾起笑,意有所指道:“情分,总是会用完的。”
“你以前不是警告过我,要安分守己,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我看……”他戏谑地说,“你怎么自己做不到呢?”
池若桑脸色陡然难看。
*
说书人笑着退出方寸地,留下座下众人无限遐想。
“池家怕不是要一飞冲天?”
“非也,重情,这重的,难道不能是过往情分?”
重情重义的曜尊,对体弱多病的竹马如何贴心,如何宽容,如何为他破例,诸人皆感慨此人真是踩了狗屎运,偏偏被性情古怪的虚元道道首看中成为小徒弟,方得以与曜尊一齐长大。
紧接着,对她有如何尊崇,对那些妄图接近她的男人就有多锐利,直接重拳出击。
轻轻一声啪嗒,奚淮昭放下酒杯,眼尾瞥向热热闹闹,你言我语的众人。
连日赶路,他无所谓,可弥枝一个凡人小孩不一定吃得消,既入苍,也就照原计划找个地方整顿,让她吃饱喝足休息一晚。
不曾想,恰好碰见说书人当值,反倒在这听了一嘴曜尊的风流韵事,还有亲眼见到苍洲诸人对她的爱戴程度。
这种放在别人身上堪称是消遣的话头,偏生苍洲人个个都在认认真真地探讨,比自个挑夫选妻还要严苛。
说不尊敬苍舒禾,这里没一个说她的不是,甚至敬意都快要溢出,说尊敬她,聊的又是这种事情。
简直诡异。
弥枝一口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其他人的絮絮叨叨不受控制地传入耳畔,她充耳不闻。
毕竟是苍舒禾不在乎的事,或者说,是故意不管。
「有什么关系?我的传闻,只有如何强大怎么行?羲和城离他们太远,得让他们觉得,我在他们身边呀。」
况且,就算她不管,倘若走向扭曲到一定程度,自有别的世家会出手。
──笑话,由苍帝亲手扶起的权家就算了,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就等池家压过他们。
当权者太过平易近人,会令某些不长眼的人自大,放肆,误以为能蹬鼻子上脸,可若当权者偏偏拥有绝对的铁血手腕与喜怒无常的性情,便另说。
弥枝伸出筷子径直夹菜,因此苍舒禾不担心,她也不担心。
小孩瞄了眼对面不动筷的奚淮昭,虽然是单纯地看他别扭,但一路过来好歹还挺照顾自己,让她好言好语地说话,显然说不出口。
想了想,她大发慈悲般,象征性地问一句吃不吃,就连回答也不等,继续埋头用饭。
奚淮昭视线停了一瞬,拿起筷子。
不远处众人的话题已经开始变换。
“对了,前几日许家是怎么回事?我看是被查处了?”
“还不是之前许家拿到邀请,前去昆琅参加荣家宴会的事。”
“他们也叛国?!”
“不不不,是另一件事,如果是叛国,早就被抄了。”
“听说是许家长子在那里见到曜尊,激动得彻夜难眠,谁料回来后偷偷画下曜尊画像。”
话半引来听众皱眉。
“不久前被回昆琅的道衍军总领发现,本是件小事,把画交出来即可,他却怎么也不交,总领大人不得已用硬,许家长子揣着画狂奔,竟直接把画像烧了也不交出去,听说……”
“没烧完,不知道掉哪去了。”
那方还在窃窃私语,奚淮昭拎起吃完饭,在手下张牙舞爪的弥枝上楼。
“明天我会加快速度,你最好抓紧时间休息。”他说,转头就见小孩恶狠狠地瞪他:“你今晚必做噩梦!”
他没管,一把将她扔进房,就去打开隔壁的门。
分散的日芒慢慢消失在白云间,月亮自己跑上来,洒下零零碎碎的银光。
奚淮昭枯坐在桌旁,伸手捂住眼睛,隐隐约约泻出几分疲倦。
结果未知的忐忑从做出决定开始,便在日夜折磨着他,是否该对此行抱有期待?
即便他明白,期待所占据的地方越多,扑空后的失重下坠就会越快,越如刀割,届时周身茫茫,寻不到半分可依。
轩窗半边月,枝头独倚光。
漆黑的眼珠随意一斜,偏偏在余光角落的木板缝处,窥见一点小小而突兀的凸起。
半晌,他起身走过去。
手指冒出灵力,缕缕往下,小心地将其抽出。
烧焦的半张纸缓缓出现在眼前,莫名让奚淮昭想起方才在楼下用饭时其他人的话──曜尊的画像没烧完,不知掉落何处。
他把薄薄的纸翻正,映入眼帘的刹那,瞳孔一缩。
纸上女人仅剩的半张脸再是熟悉不过,眼尾的两颗小痣瞬间夺去奚淮昭的目光,指尖莫名一颤。
大脑空白,眼睛一寸寸刮过纸上的每一处,呼吸堵在胸口,轻得不能再轻。
残缺的画像,残缺的纸间小楷,分明是识得的字,一撇一捺,他却觉着陌生,死死紧盯其中只能看清的一个字。
──像。
什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