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洗吧。”陆云初慢吞吞地坐回去,低头看手机:“有事叫我。”
因为刻意回避顾凌的目光,陆云初完全错过低头瞬间,顾凌脸上那抹如同糖浆般甜腻的日常笑脸是如何一点点凝固、剥落,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郁。
顾凌破天荒的没有接话,在陆云初身边站了好久,
空气开始变得有重力,陆云初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视线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
就在他打算松口时,面前的脚动了。
陆云初听到了脚步声,关门声,以及随后响起的哗哗水声。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开始机械地收拾医疗包。
也不怪顾凌生气。
自己恢复记忆以来,抗拒的意图太明显了。
不过他们刚住一起没多久,他出车祸,顾凌受伤。
两个人是不是八字不合?
浴室里水声淅沥,蒸腾的热气在磨砂玻璃上凝成一层朦胧的雾。
陆云初坐在沙发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
水声忽大忽小,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哼。
是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像小猫的爪子,挠在陆云初的心上。
顾凌大概被热水泡得舒服了,无意识地发出一点喟叹。
陆云初默默戴上耳机,继续看项目策划书。
看着看着,他就玩起了手机,刷到了推送电影的短视频。
失忆的第一个好处出现了。
陆云初眼神发亮地看着金榜上的电影,现在的他一个都没看过。
就在他兴致勃勃在百度搜索时,一股夹杂着沐浴露的水汽从身后涌过来,触上陆云初后颈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哥,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几乎贴着他耳廓响起。
陆云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回头。
虽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顾凌真的跟鬼似的,走路没有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走。陆云初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顾凌招来,顾凌总是贴在陆云初旁边突然说话,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陆云初觉得自己应该和顾凌讲述一下私人空间这个事情。
“看电影。”陆云初语气淡漠,转头看到了顾凌受伤的大拇指。
他顿了顿,语气和缓了一些:“你要一起看吗?”
“好呀好呀。”顾凌像株照射到阳光的小草,五官一下子展开了,他拉过来一个凳子,迫不及待地坐在旁边:“我们好久没看电影了。”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哥你喜欢什么电影。”
“你推荐吧,我都没看过。”
顾凌盯着屏幕,按着鼠标找来找去,一脸兴奋,神情又带着积分专注,像是得到自己心爱礼物的小孩子,罕见的露出来属于自己年纪的表情。
陆云初并不是脸大,但他知道,顾凌绝对不是因为看电影兴奋,而是因为和自己一起看电影这件事情让他很兴奋。
屏幕的颜色随着电影海报慢慢切换,顾凌的脸庞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不一会儿又变成了鲜艳的橙色。
“哥。”顾凌转过头,眨巴眨巴眼睛:“看这一部好不好?”
陆云初被被顾凌闪着光的耳钉晃了眼睛,心下一颤,随口道:“可以。”
顾凌选的电影是《呼啸山庄》。
为了沉浸式观影,陆云初关掉了所有灯,坐回沙发时,身侧的垫子微微下陷,身边人缩成一团,很自然地靠在陆云初肩膀。
陆云初的手握了握,还是没把对方推开。
黑暗包裹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就是眼前的屏幕,播放着男女主的爱恨情仇。
电影中的希斯克里夫被凯瑟琳背叛,一个人在山庄遭受虐待,性格扭曲,后面衣锦还乡,却只是为了报复。
陆云初觉得他真的挺闲。
既然都有钱了,就应该去找一个喜欢自己的爱人携手度过一生。
虽然凯瑟琳太过现实,但当时情况下,她和希斯克里夫在一起能有什么未来?
电影播放了半个小时,陆云初已经有点犯困了。
就在他捂着嘴巴打哈欠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低的啜泣声,左手被轻轻握住。
陆云初转头看。
顾凌拿着纸巾,眼眶发红,柔软的侧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
他吸吸鼻子“希斯克里夫好可怜。”
可怜?
书名差点就可以改成《希斯克里夫传》了。
因为他,好多人不得善终。
”凯瑟琳应该陪着他,不该走的。”顾凌把纸巾折叠一下,擦了擦眼角:“他们就该好好在一起的。”
“电影罢了。”陆云初托着脸,随口说道:“没有谁离开谁就过不下去。”
畸形的恋爱关系只会出现在电视剧和电影里面,现实生活中,大家都要为生活奔波,只追求感情是一件昂贵的事情。
话音刚落,空气凝固了。
电影里正上演着最激烈的暴雨和嘶吼,在静悄悄的房间中诡异又惊悚。
陆云初的余光扫了一眼对方。
顾凌在看自己。
他的脸在半明半暗,泪痕还没有干透,有淡淡的水痕。
眼睛里的水光完全消失了,黑白分明的瞳孔占据了大半的眼眶,像逐渐变大的黑洞,一瞬不瞬地锁在陆云初的脸上。
电影中的凯瑟琳在尖叫。
陆云初感觉到自己全身一凉,手背的绒毛慢慢站起来。
身边一轻,顾凌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了。
生气了?
陆云初暂停电影,看着没有被彻底关上的卧室门,有些发懵。
从恢复记忆后,他们也有几次小摩擦,或许是体谅自己这个病号,顾凌每次都会主动换个话题,要么就假装无事发生,很少有当场冷脸的时候。
但现在对方不但冷脸了,还打算冷战了。
陆云初有些灾难化思维。
刚才心中“真是玻璃心我连电影都不能吐槽吗?”的不屑和生气已经在黑压压的卧室里变得烟消云散。
冷静之后,陆云初咬了咬指甲,脑海中更多的是这一段关系结束后自己该如何应对。
脚步声再度响起,由远及近。
陆云初坐直身子,看向门口。
顾凌出现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白色药瓶,察觉到陆云初视线后,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而是将药瓶轻轻放在陆云初面前。
“差点忘了。”
顾凌神语气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医生之前给你开的药,今天拿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