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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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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不止。

全然不见方才害怕的样子。

尾音一挑一扬,颇有些不正经,偏偏这瞎子把握得恰到好处,嘴角一翘,眼尾一弯,右脸的疤便也被扯动起来。

程玦移开眼,不理他。

他的右手刚才藏在口袋里,现在拿了出来,一条极深的伤疤横在手心,黑了,化脓了,一张一握都疼。

这样的手,不能拿笔了。

他是附近天江中学的一名高三生,高三的高压学习、题海战术,他一概没体会过,连班里同学的脸都快忘了——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去上学了。

他需要赚钱。

很多很多的钱。

初三那年,妈妈查出来肝癌,从此便是药不停。一年一年过去,一个疗程下来,她手上便多一片针孔和青紫,身上也像被割走了一片肉。

从一个程玦晚上补作业,都会被她一刮鼻子,一撩头发,笑一句“白天悠悠走万里,晚上点灯补□□”的小姑娘,变成一个鸠形鹄面的骷髅头。

她断断续续地住院,程玦断断续续地上学。

提前班考试结束,程玦录进了天江中学。

老楼斑驳陆离,录取通知书送来了。

林秀英瘫在床上,朝程玦招了招手,那小孩便端着录取通知书,塞到柜子底下,走了过去。

她这个孩子,又长高了。

个子高,不爱说话,成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缩在教室的最角落,因此性格比较孤癖。

“在班里打架了?”林秀英问。

她声音很哑,很虚,像是盆快灭了的火,摇摇晃晃,程玦放缓呼吸,生怕吹疼了她,回道:“没打过。”

林秀英皱眉,“嘁”了一声:“真菜,长这么高连个架都打不过?”

程玦:“……”

这笑话真冷。

麻布被粗糙,磨得程玦手疼,很快,他的手被一把骨头握住,林秀英说:“我可是听说了,一下课,你周围一大片全是空座位。他们问个问题,都得从后门出去,穿过走廊去前门,绕开你去问。你不打架,他们为什么怕你?”

“没有。”

“许超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他说的,假的。”

林秀英又“嘁”了一声:“狡辩。”

程玦的视线下落,落在妈妈和他相握的手上。

他真的没狡辩。

他讨厌有人在身边,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或是大声说话大声笑,平常就一言不发,手肘垫着草稿纸刷数学题,偶尔去走廊走走。

但没人敢靠近他。

班里下课时,一群人一聚,聚成几个圈,时而大声尖叫,时而拍案而起,但只要一转过头和程玦对视上,便闭上嘴,掏出书,若无其事转过身。

起初,只是因为程玦不爱说话,所以有距离感。

时间久了,就流传出他一拳干死少年狼,两拳抡死镇关西,三拳干废北极熊的传说。

一天,一个小个子同学跑来,战战兢兢在课桌边站了好久,问他,他说被校外那群上能放火揍老师,下能抢劫骂警察的混混堵了,问程玦能不能陪他放学。

程玦:“为什么找我?”

同学:“你……比他们还可怕点。”

程玦:“……”

许超和他同班,听了这事儿后,一边哈哈哈哈哈个不停,一边朝程玦竖大拇指说“牛逼”。许超抓住商机,发展了班级内部有偿保镖行业,利用自己兄弟赚了个盆满钵满。

“你打架不行的,万一没打过把自己伤了怎么办?要是打过了,给别人伤了,这不得坐牢嘛……”林秀英揉着程玦的手,自顾自地说着。

程玦刚想开口,看见林秀英带着笑意地,一句一句唠叨着,便把话咽了下去。他听着那满是病气、柔柔的声音,哑着声说了句“好”。

他俯下身,脸颊贴着麻布被。

就这样,也挺好。

他没关系的,等妈妈病好了,一切都能回归正常了。

周遭静了起来。

林秀英抚了抚他鬓角的发,正如十年来的每一刻,平静地道:“剩下的钱,就去买些书看,买些笔芯,你不是老是念叨笔不够用,铅笔老是糊手吗?”

程玦浑身血一僵。

她已然被那化疗的药,被那肝脏里的病吸走了精气,干瘪的口舌中,拼尽力气挤出话来。

“买了笔,买了本,带着剩下的钱去对面那条街……那家的酱饼你不是说香吗,让卖饼的老李多放点酱,拎回来给我也尝一口……”

林秀英捻起程玦的一撮发,软软的,挂在耳廓上:“还剩下,就去理个发……

“你长得好,心性好,吃得了苦,以后去了谁家讨生活,多帮着做点事儿,总不至于落人口舌……听着了吗?”

水珠从鼻梁滑下,从鼻尖滴落。

程玦的指甲死死嵌入掌心,没点头,没说“好”。

月亮高空挂,夜已深了,程玦仍旧愣愣地看着右手心的那道疤。指腹深进去,划开黄白的脓血,白骨便露出一角,阴森森的。

程玦疼得眼球震颤。

母亲拿着刀,目眦欲裂割向他手心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睡着的瞎子。

瞎子睡着时,手臂弯在一侧,上下唇微张,随着一呼一吸,胸膛起伏,微白的唇也一张一抿,分明还是个年轻人的模样,还是个活在毛坯房里,生活艰辛的年轻人。

程玦抿了抿嘴。

他手伤了,工地那儿请了几天的假,母亲的医药的拖了几天……脑袋一热,竟真拿了把刀找了个普通人要钱。

真是畜生。

真是疯了。

他起身,轻悠悠地穿上破运动鞋。

轻踮着脚,走到门口时,程玦回过头,看了一眼瞎子。

第二天早上,瞎子起得早,在床上翻来覆去闹得木板床“嘎吱嘎吱”响,却没碰着身旁那人,他坐起身,冲屋里喊两声,没应。

瞎子笑笑,摸出盲杖,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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