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2周四

好热，太阳好大。

这一页字迹还松松软软，带着孩童独有的稚气，笔画收得轻。后面一行短得可怜，只孤零零两个字：好闷。再往下，大半纸面被一片干涸暗沉的褐红血渍浸透，墨色跟着血水洇开，融成模糊一团，只能勉强揪出零散的字眼：广播说温度……升到六十多度，像蒸笼，喘不上气。妈妈一直渴，我好怕。

张薇的呼吸放得很轻，指尖避开那些发硬的血痂，继续向后翻。往后好几页，纸面上没有那样大片的血迹，只是浸着一层薄薄汗渍，把字迹晕得发虚，偶尔能看见划掉又重新写下的句子。

6.15周日

水越来越少了。

妈妈说不能随便开门，外面的人都变得很奇怪。我趴在窗户缝往外看，街上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行末尾的纸被指甲抠出几道浅浅凹痕，再往后，日期渐渐开始潦草，有时候漏掉星期，有时候只草草记下一个数字，天气一栏再也没有晴或者多云，只剩下简短的两个字：更热了。字迹也慢慢变了，不再圆润柔和，一笔一画绷得很紧，笔尖用力戳着纸，好几处把薄薄的稿纸扎出细小破洞。

不知道是第几天

妈妈开始难受。她浑身发烫，一直睡，喊她，她也很难醒过来。家里的水只剩小半瓶。我不敢哭太大声，我怕引来东西。

妈妈，我要怎么办，一不想妈妈死。

翻过这一页，大片血痕铺展在纸上，几乎吞没整段文字，只有寥寥几句侥幸留了下来，笔画抖得厉害，歪歪扭扭挤在角落。

它听见声音了。

妈妈叫我躲进柜子里。

我不要离开她。

再往后，时间已经彻底混乱，没有日期，没有星期，只剩下断断续续、短促的句子，有的字写到一半戛然而止，像是写到这里的人再也没有机会落笔。

柜子缝隙里看得见。

好吵。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最后这一页，几乎整面都被血浸透，绝大多数文字彻底消融在暗沉的印记里，再也辨认不出，一整篇全是妈妈，只在页脚最靠边的位置，留了孤零零一个“对不起”。铅笔力道重得反常，深深刻进纸层，哪怕血漫上来，也没能盖住这几道用力的刻痕。

张薇垂着眼，安静盯着这一页残破的纸页，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再往下翻。本子后面，全是空白。

张薇皱眉，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日记本下一页空空如也。

而且小孩的卧室门外的门锁被撬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好像是一个女孩。她和她妈妈经历了气温变化很大的第一个月……”

“写了什么？”白凌霄问。

张薇咬着牙，眼眶微红“恐怕这个日记的女孩已经遇害了。”

市政大楼的丧尸茫然无措的转来转去。

房车里玛利亚点了一根找来的烟，她看了一眼李莉，娴熟的点上，吸了一口。

“啊！烟味仿佛让我回到了在m国的日子。那会儿坐在办公室，成天都是工作，约了几个好友想来z国放松一下。”

她眯着眼睛，在烟雾飘渺里，她凝视着远方的好友。

金发碧眼的女人静静的站在腐烂发臭的丧尸群里。

伊丽莎白低头俯视着狼狈的男人，她蓝色眼眸忧郁而透彻，仿佛可以看穿世间的一切虚妄，直达生命的本质。

“生命存在…就是有意义的。”她喃喃自语。

金发碧眼的高个子女人，修长有力的手指把玩着一颗子弹。

“我很怀念曾经的平静日子，伊莎贝尔以前非常想去冒险…滑雪、徒步旅行。”

还有伊莎贝尔…她死在这群人手里。

那时四个人逃亡了几天，伊莎贝尔为了保护好友受伤，没有消炎药，以为遇到了好人，对方好心的送了消炎药，和吃的，还帮助了她们。伊莎贝尔就告诉他们，多杀丧尸，有可能觉醒异能，一转眼那群人就在夜里卑鄙的偷袭，要把几个女人送到老大王安这里。

挣扎中，受伤严重的伊莎贝尔被他们害了，没死在丧尸手里，死在了人类手里。

“伊莎贝尔……我要为你报仇了。”

她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命运宣誓。目光里翻涌着偏执，深埋着撕不碎的悲凉，所有温柔早在好友死去那一日，一同熄灭了。

“记住我，我是伊丽莎白。

你造了太多罪孽，我会杀了你。”

她指尖在心口划了十字。双眼垂下，盯着面前的男人，这就是罪魁祸首。

杀了他，才能平息愤怒。

“你罪大恶极，我不会让你好过。”她目光如炬的盯着王安。

她的信仰牢不可破，坚信命运早在最初便已经写定，世事本就残酷。从这群人举起屠刀的那一刻起，她们就注定站在对立面。那时候她还不曾遇见玛利亚，也不认识李莉，伊莎贝尔总这样轻声宽慰她：相信一切总会落幕，我会带你逃出去，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一起回家。

伊丽莎白沉思着，一滴水珠落下，风吹过金发拂过她深邃的脸颊。耸起的胸口领子里的银色露出来，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以伊莎贝尔心脏里的一颗子弹作为自己的寄托，因为她相信，只有勇敢面对，才能找到出路。

她以它为支柱来对抗那些威胁她的人和事。

此时，王安在她面前，四肢被钉在地上，疯狂的挣扎，鲜血长流！人却分毫未动。

眼睛疯狂的转动着瞥向她。

企图传递他的想法。

他的眉头紧皱，脸上布满血丝，眼里写满了恐惧和无助。

他终于向伊丽莎白求饶，“放过我！我有东西给你，我还有异能力可以杀丧尸！”

“我也没有杀你的朋友！”

他汗如雨下：“放我一马，你这个该死的女人！这又不是我的错，谁叫你们反抗！不然也不会不小心杀了她。”

“你们这些贱女人，我给你吃给你喝！你们还想什么都不付出？都怪你们！如果不是你，那个女人不会死！”他暴跳如雷，企图说服她。

他一边试图撬动她的情绪，一边试图用异能反杀。

“我错了！我错了行吗！放过我吧！”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但伊丽莎白并未因此动摇。

聂建国健硕的尸体四分五裂地，躺在不远处。

他闻到血腥味却动弹不得，不由得浑身颤抖。

“你杀了他！就不要再杀我了！我是异能者，我能帮你！只要你留下我，我心甘情愿为你们开路，去杀丧尸！我没错！我还给了你们食物不是吗？？”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异国的女人分毫未动。

他身上的鲜血掩盖了他手指溢出的能量，他终于抬起手，一道光冲向高大的女人，“嗤”地一声，穿过了女人的心口。

她身影一晃，鲜血溢出来，她恍惚了一下，就抬起了脚，马丁靴狠狠的碾压在他插着匕首的右手上。

她深深地看了王安一眼，然后轻蔑地笑了起来，“你的话，不过是你自己的逃避和恐惧罢了。我不会放过你。”她的话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刺破了王安的自我安慰，让他无处可逃。

她举起来金色的子弹。

“这个东西，还给你。”

伊丽莎白的话让王安愣住了，他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疑惑和震惊。

“嘘！”她垂下头，画面怪异而圣洁，她的嘴唇往下吻在手中的吊坠上，子弹的光辉闪烁着。

她温柔的在抬起手，在狼狈的男人头上画了一个十字，“上帝会宽恕你，我不会。”

她高大的影子笼罩在他的身上。

看起来如同天使，也如同恶魔。

子弹狠狠钉入男人后脑，破开皮肉往里钻。剧痛骤然撕碎他的神经，凄厉刺耳的惨叫猛地从他喉咙里冲出来，还没来得及拖长，下一刻，他的头颅轰然炸开。混在飞溅的血肉之间，一枚晶核滚落在地，像打磨完好的宝石，在晦暗的光里莹莹发亮，一圈圈微弱却清晰的异能波动缓缓向外漾开。

伊丽莎白垂着眼，缓步上前。

“我的天使，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她没有避开地上狼藉，弯腰，指尖稳稳捏住那枚晶核。冰凉坚硬的触感贴在掌心，涌动的异能顺着指缝漫上来，她的神情平静，没有快意，也没有颤抖，只有一份尘埃落定的冷寂。

我会带着你那份，活下去。

直到我们回家。

而男人却一动没动，如果看不清他的神色，会被误会他心甘情愿的在接受命运的馈赠。

他垂下稀烂的头，好像迷途的羔羊在接受着神的洗礼。

暗红色铺天盖地，洒在她的身上。

她弯腰，捡起来金色的子弹。

这是挚友胸膛里的子弹。

旁边鲜血淋漓破破烂烂的躯体，被丧尸撕碎吃掉。再没有变异的可能，他再也不能吃一个人的血肉觉醒异能，称王称霸。

他死透了，再也，永远，不能复活了。

金发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咧开嘴笑了笑：“可惜，我不爱吃肉…”

否则我一定会活活烹煮了咽下去。

她笑了笑，轻轻说：“我为你报仇了。”

她仰望着天空，逐渐落下雨滴，那些王安的手下也逐渐被丧尸群包围，都是一块又一块。

她摊开外套下摆，捏住那颗裹着污血、混着细碎骨渣的金色弹头。黏稠暗红的血裹住弹身，已经半凝，糊在刻纹的缝隙里，腥臭顺着指尖往上钻。她缓缓用布料反复摩挲，一点一点擦去那些黏腻的秽物，直到鎏金的弹面重新露出原本冷亮的光泽，只剩下淡淡的血痕渗进纹路深处，再也拭不干净。

装在了贴身的口袋里，又握住了发抖的左手，刚才她亲手锤烂了姓聂的狗腿子。

那张脸，烂透了。

雨雾四起，灼烧着她的伤口和身体，她清醒过来，跨过地上的血肉，往外面走去…

突然。

细碎的响动从四周阴影里渗出来。

几只瘦小的异变小动物被浓烈的血气吸引，怯生生靠近。

它们还保留着原本的轮廓，只是皮毛斑驳脱落，皮下鼓着不正常的薄囊，瞳仁缩成狭长漆黑的细缝，四肢拉长，爪尖泛出半透明的硬角质。

它们不敢靠近危险的伊丽莎白，只绕着那摊残骸，低伏着身子，飞快啃食地上温热的碎肉，吞咽的时候喉咙发出细碎、湿润的咕哝声，偶尔抬眼，眼里没有生灵该有的温顺，只有被血肉驱动的本能。

更远一点的断墙底下，静静蹲着两只猫。

橘猫皮毛枯焦，大块绒毛脱落，露出发红发硬的皮肤，一条后腿扭曲弯折，却依旧稳得住身子；黑猫通体像浸在墨里，瞳仁是没有光亮的纯黑，嘴缝沾着干涸的暗血。

雨淋湿了动物们的毛发。

那些啃食过异能者血肉与晶核碎屑的异变小动物，躯体正发生着细微不易察觉的改变。

少数几只瘦小的异兽皮毛底下，有细碎微光隐隐游走，骨骼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微咯吱声响，瞳孔的黑色面积再度扩张，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宝石般的虹彩。

猫没有急着凑上去争抢，只是安安静静蹲在阴影边界，隔着一地狼藉望向伊丽莎白，等那些小异变兽抢得差不多了，才压低身子，悄无声息滑过去，挑拣它们外围那些剩下的血肉。

那只后腿扭曲的橘猫，啃咽下一点碎肉之后，原本弯折畸形的后腿微微抽搐，皮下有微光一闪而过，畸形的骨骼得到一丝微弱的修复，却没有完全痊愈，依旧带着残缺。

它们安静，争抢时也安静，只有下颌缓慢碾动，偶尔抬眼看着远去的人类。

黑猫浑身墨色的皮毛变得更加油亮浓密，尖牙悄悄变长半分，它甩了甩尾巴，随后和橘猫一道，悄无声息遁入居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