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巧合,还是……
她来不及细想,秦远山已收回目光,看向她。
“让姑娘见笑了。”他叹道,“萧质子也是可怜人。辽国弃子,病骨支离,在异国他乡等死……这滋味,不好受啊。”
苏挽澜垂眸:“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命数?”秦远山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姑娘信命吗?”
“信。”苏挽澜道,“民女信,善恶有报,因果轮回。欠下的债,总要还的。”
这话说得平静,却藏着锋刃。
秦远山眸光一凝。
“姑娘年纪轻轻,倒像是看透世情。”他笑道,“只是这世上,有些债,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那就看,讨债的人有多大的决心。”苏挽澜抬眸,直视他,“国公说呢?”
四目相对。
一个含笑,一个平静。
空气里却像有无形的刀剑在交锋。
良久,秦远山率先移开目光,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他举杯,“来,老夫敬姑娘一杯,敬你这份……决心。”
苏挽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冷的,入喉苦涩。
像这七年,每一口呼吸。
宴席在戌时末散。
苏挽澜抱着琴走出听涛轩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秦府各处亮起灯火,却照不亮那些幽深的角落。
胡管家送她到侧门,递上一个锦囊。
“姑娘今日辛苦,这是国公另赏的。”他笑道,“往后若还有需要,尽管开口。”
锦囊沉甸甸的,里面是金叶子。
苏挽澜接过,没有推辞。
马车等在门外,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秦府。
朱门高墙,灯火辉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下一个猎物。
她垂下眼,钻进车厢。
马车驶离秦府,融入汴京的夜色。
车厢内,苏挽澜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痕迹,渗着血丝。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秦远山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毒针,扎进她最深的伤口。
他记得娘亲喜欢什么茶,爱读什么书,画梅用什么笔法……
可也是他,勾结辽国,构陷沈家,将娘亲逼上绝路。
伪君子。
真小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乱。
乱了,就输了。
今日这局,她走了三步。
第一步,奏《太平调》,用沈家独有的改编技法,向萧玄弈发出暗号——她不确定他是否能懂,但这是试探。
第二步,在秦远山提及“故人”时,隐忍不发,反而顺着他的话,套出更多信息。
第三步,最后那句“讨债的决心”,是明牌——她就是要让秦远山知道,有人盯着他,有人没忘。
这三步走完,种子已经埋下。
秦远山现在一定在猜:她到底是谁?是不是沈家余孽?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猜得越多,破绽越大。
而她要的,就是他的破绽。
马车忽然停下。
“姑娘,”车夫在外头低声道,“前面……有人拦路。”
苏挽澜掀开车帘。
月色下,长街空旷。一辆青幔小轿停在路中央,轿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萧玄弈。
他坐在轿中,裹着厚厚的披风,脸色比在秦府时更差,唇上毫无血色。韩德让站在轿旁,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萧质子?”苏挽澜下车,走到轿前,“这么晚了,质子为何在此?”
萧玄弈看着她,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等姑娘。”他声音虚弱,却清晰。
“等我?”
“是。”萧玄弈低咳两声,“方才宴上,姑娘琴音……玄弈听出些特别的东西,想请教姑娘。”
苏挽澜心头一凛。
“民女愚钝,不知质子所指何物。”
萧玄弈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苍白的脸有了些生气。
“姑娘不必紧张。”他道,“玄弈只是好奇,姑娘那曲《太平调》中,第三段过渡处那个颤音……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果然听出来了。
不仅听出来,还精准指出了位置。
苏挽澜沉默片刻,反问:“质子又怎知,那颤音不是民女即兴所加?”
“因为那个指法,”萧玄弈缓缓道,“叫‘燕徊’。是已故沈国公夫人林氏独创,传给其女清河郡主沈云舒的……独门绝技。”
话音落,长街死寂。
月光清冷,照着两人。
一个坐在轿中,病骨支离,却目光如炬。
一个站在月下,清冷如霜,却浑身僵硬。
良久,苏挽澜缓缓开口:
“质子知道得真多。”
“不算多。”萧玄弈淡淡道,“只是恰巧,玄弈的母亲……曾是林夫人的故交。幼时听母亲提过,故而记得。”
故交。
又是故交。
苏挽澜想起太后,想起秦远山,现在又是萧玄弈的母亲……
娘亲的“故交”,可真多。
“所以,”她声音冷下来,“质子今日是来……认亲的?”
“不。”萧玄弈摇头,“是来提醒姑娘——秦远山已经起疑了。今日宴上,他句句试探,字字诛心。姑娘虽应对得当,但……太像了。”
“像谁?”
“像林夫人。”萧玄弈看着她,“不止琴音,不止指法。姑娘垂眸时的神态,说话时的语气,甚至……压抑怒火时指尖轻颤的幅度,都与林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苏挽澜浑身冰凉。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七年,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改掉了沈云舒所有的习惯,学会了苏挽澜该有的一切。
可在这个病弱质子眼里,她依旧是破绽百出。
“质子想说什么?”她问,声音里带上了杀意。
萧玄弈却恍若未觉,只轻声道:
“玄弈想说……姑娘若想报仇,这样的伪装,不够。”
他顿了顿,继续:
“秦远山是老狐狸,他今日或许还不能确定,但只要疑心一起,他就会查,会试探,会布下天罗地网。而姑娘……孤身一人,如何应对?”
苏挽澜盯着他。
“质子是在劝我收手?”
“不。”萧玄弈摇头,“是在问姑娘——需不需要,一个盟友?”
盟友。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苏挽澜笑了,那笑容冰冷,带着嘲讽。
“质子说笑了。您一个辽国弃子,病弱之躯,自身难保,如何做我的盟友?”
“正因为是弃子,正因为自身难保,”萧玄弈迎上她的目光,眼中没有任何自卑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才更合适。”
他缓缓道:
“姑娘要复仇,玄弈……也要活命。秦远山与辽国主战派勾结,欲借沈家旧案再生事端,掀起战火。战火一起,玄弈这个质子,便是第一个祭旗。”
“所以?”
“所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萧玄弈低咳两声,“姑娘要真相,要报仇。玄弈要……活下去,也要让那些想我死的人,付出代价。”
他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腕骨凸起,像玉雕的标本。
“姑娘若信得过,便握这只手。”他看着苏挽澜,目光清澈得惊人,“若信不过……”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便当玄弈今夜,从未出现过。”
长街寂静。
月光如水。
苏挽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它。
冰凉,瘦削,却异常有力。
“合作可以。”她声音平静,“但有三件事,我要说在前头。”
“姑娘请讲。”
“第一,你我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可。”
“第二,若有朝一日立场相悖,今日之盟,即刻作废。”
萧玄弈笑了:“自然。”
“第三,”苏挽澜盯着他的眼睛,“若我发现你骗我,或有害我之心……我会亲手杀了你。”
这话说得杀气凛然。
萧玄弈却面不改色。
“好。”他点头,“若真有那一日,玄弈……引颈受戮。”
盟约,在这一刻达成。
脆弱,危险,却又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苏挽澜松开手。
“那么,盟友,”她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萧玄弈收回手,拢入袖中。
“等。”他低声道,“等秦远山下一步动作。等辽使萧兀鲁抵京。等这潭水……彻底搅浑。”
他顿了顿,又道:
“在那之前,姑娘还需做一件事。”
“何事?”
“去见一个人。”萧玄弈看着她,“晋王,赵珩。”
苏挽澜眸光一凝。
“为何?”
“因为,”萧玄弈缓缓道,“他是目前朝中,唯一敢与秦远山正面抗衡,且……对沈家旧案耿耿于怀的人。”
他咳了两声,继续:
“姑娘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光明正大砍向秦远山的刀。晋王,就是那把刀。”
“你要我利用他?”
“各取所需。”萧玄弈淡淡道,“他想借沈家旧案打击秦党,稳固地位。姑娘想借他的手,掀开真相。这不是利用,是……合作。”
又是合作。
苏挽澜看着眼前这个病弱却深不可测的质子,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低估了他。
“我知道了。”她点头,“我会去见晋王。”
“小心。”萧玄弈提醒,“晋王并非善类,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与质子合作呢?”苏挽澜反问,“又算什么?”
萧玄弈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算……与鬼同行吧。”他道,“毕竟玄弈这身子,离鬼门关,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说得轻松,苏挽澜却听出了底下的苍凉。
她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萧玄弈一眼。
他仍坐在轿中,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雪原上的寒星。
“对了,”他忽然开口,“还未请教姑娘真名。”
苏挽澜顿了顿。
“苏挽澜。”她道。
“好名字。”萧玄弈点头,“挽狂澜于既倒……姑娘的父母,对姑娘寄望很深。”
苏挽澜心头一刺,没再回应,放下车帘。
马车驶离。
长街上,只剩那顶青幔小轿,和轿中那个病弱却挺直的身影。
韩德让低声道:“殿下,她信了吗?”
萧玄弈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声道:
“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我,正如我需要她。”
他闭上眼,靠在轿壁上。
“回府吧。”
轿子抬起,缓缓没入夜色。
月光下,长街空寂。
像一场棋局,刚刚摆开第一子。
而执棋的两人,都已站在了悬崖边。
退一步是死。
进一步……或许是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