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佳刚放下笔,唐铭的手机响了。
唐铭揉着眼坐起身,身上的羽绒服滑落,他一把将它抓回怀里。
“佳佳?在做什么?”
“没什么。”林佳佳合拢贺卡。
唐铭搂着她的羽绒服,大步向她走来。
林佳佳咬咬唇,鼓起勇气,将贺卡推到唐铭面前。
她翻开贺卡,指着右边那幅精心绘制的画像,仰起脸笑问:“像不像?”
那是唐铭在二中舞台上演讲的模样,帅气非凡,意气风发。
不等唐铭回答,林佳佳自顾自笑起来,“像吧?我画人像,跟照片几乎没区别。”
唐铭点了点头,赞道:“像。比照片好,把我那天的张扬劲儿都画出来了。”
林佳佳轻叹一声:“可我初中美术老师说我没天赋。照我说,她才没天赋呢,年年带美术特长生,也没见谁考上一二中。”
“你在哪?”唐铭把她的手轻轻拨到一边,拿近贺卡细看。
“这儿。”林佳佳指着贺卡左下角,一个小小的火柴人。
唐铭追问:“怎么不画你自己?”
林佳佳还在斟酌词句,担心说错了,惹唐铭不高兴。
忽然,唐铭的目光定在了那行英文上。
他轻声唱了出来:“You Are My Sunshine……”
歌声没有半分阳光与甜蜜,只有浓郁的悲伤。
唐铭猛地合上贺卡,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哽咽。
“佳佳,我得去赶飞机了……”
林佳佳慌忙跟上,脚步太急,一下撞在唐铭身上。
鼻子发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断了。
她紧紧抱住唐铭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哥哥,别走……”
唐铭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僵化成一尊冰冷的塑像。
林佳佳侧脸蹭了蹭,羊毛法兰绒西装,细密的短绒柔韧,残留着他躺沙发时的暖意。
蹭动时的沙沙声,极轻极轻,如同他说出的告别,让人心慌意乱,抓不住丝毫安稳。
她不敢再蹭下去,紧紧贴住唐铭的后背,那压抑而深长的呼吸,透露他依旧僵硬且疏离。
时间一分一秒消逝,僵持被拉成细长而黏稠的药柚糖,甜蜜的表皮裹紧丝丝缕缕的苦涩,浸满无声的呐喊和挽留。
唐铭轻轻叹息一声,大手覆上林佳佳环在他腰间的手,一根一根,将她紧扣的手指掰开。
他指尖微凉,动作坚决,力道不大,近乎残酷的温柔,像是真龙蜕皮般,一点点剥离已陈旧腐朽的皮肤。
林佳佳双手滑过唐铭腰侧,终是无力地垂落下来,忽而指尖交缠,盖住残留的一点余温。
唐铭回转身,转到一半,身形定住,余光朝她看过来。
林佳佳的心猛地提起,笑容聚满眼眶,昏暗的光线下,触及他冷硬的侧脸,眼睛霎时沁出水光。
唐铭那短暂的一瞥,虚虚地掠过,像春风绕过没有生命的礁石,追寻花草的芬芳。
他止住回转的趋势,拧了回去,背对着她,继续朝门口走去。
唐铭撑住鞋柜门,踢出棉拖鞋,一只脚半悬空中。
“佳佳,新年快乐。”
他低哑的声音传来,像故乡远山的回声,晨雾般迷茫。
他踩进皮鞋里,压塌了鞋后跟,微笑着补充:“你又长大了一岁,真好。”
是啊,她又长大了一岁。
长大,多么温暖的祝福,多么冷酷的判词。
长大成人,她会是一朵盛开的红玫瑰,娇艳欲滴,芬芳怡人,向有情人招手,“嘿,我在这儿等你许久许久……”
可惜,此刻她还是一团荆棘丛,将每一个靠近的人扎得遍体鳞伤。她得学会,承受离别,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吞咽悲伤。
林佳佳扬起明媚的笑脸,“哥哥,新年快乐!祝你年年二十八。”
唐铭反问:“为何不是十八?”
“不管,反正就是二十八。”
唐铭十八岁时,她还在跳《丢手绢》。而今年,他二十八岁,那场宿命般的遇见,可抵消后来所有的伤感。
“好。二十八。可我更想祝你年年十八。”
唐铭拧开门把手,在即将踏出去的瞬间,忽然折返回来。
林佳佳的视线紧紧追随,却没敢再靠近。
唐铭走到客厅角落,将摄像头的电源,重新插回去。
“这几天,不要出门,尽量待在客餐厅,让我……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的声音恢复如常,清晰温和,像一个放心不下亲妹妹的哥哥。
林佳佳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看他修长的手,唯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眼睛刺痛,嘴唇微微颤抖,却不敢张嘴,唯恐盈满眼眶的泪水滑落。
林佳佳不想,一点也不想,摆出“小可怜虫”的姿态。可她拼命忍泪,越是揪紧衣角,泪水越发汹涌。
她慢慢低头,忍辱投降,任由自己变成一只瑟瑟发抖的雏鸟,渴望一点温暖的庇护。
可唐铭就是不看她。
他专注于手中的电源线,看向空洞的门口,目光在天花板、在地板、在墙壁上游移,偏偏不肯落在她身上。
“咔嗒”一声轻响。
唐铭带上房门,走了,终究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