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看了看林佳佳上身的红棉袄,又看了看她脚上的黑色塑料凉鞋,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老师,我们先走了,马上要打铃了。”
林佳佳受不住男人怜悯的眼神,连忙出声道别,拉着谢莉急匆匆跑了。
谢莉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男人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林佳佳的身影,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这个“级花”。
谢莉低声嘀咕:“佳佳,你说那个老师……会不会是脚控啊?”
“不会。”
林佳佳回答得干脆,同时放开了谢莉的手,并加快了脚步。
“佳佳,你慢点,我的腿没你那么长,一下子跨不了两级台阶。”
林佳佳闻言,只得放慢脚步,一级级往上攀登。
她终究没能忍住,略略侧身,飞快地瞥了那个男人一眼。太快了,她什么也没看清,可耳中仿若听到他又在低声呼唤“佳佳……”
“他如果不是脚控,干嘛一直盯着你的脚看呢?如果他真是个变态,我们要不要举报他?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年级的老师……”
林佳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气。
她强装客观地说:“他的眼睛很干净,不像你想的那种人。你没听到他问‘不冷吗’。而且,他身上那套西装,质地很好,不是我们学校老师的工资能负担得起的。他应该不是老师,或者,即便是老师,家境一定极好。这样的人……大概难以理解我这种穷苦人的窘迫吧。”
谢莉叹息一声,“你爸又没给生活费?我真担心哪天在学校看不到你了。”
“不会。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考大学,还要考一所好大学。”
林佳佳抬头,看着学峰大道顶端的荣誉墙,坚定地说。
“以你的成绩,985妥妥的。我可就难咯……”
谢莉也看了一眼荣誉墙,随即飞快地移开视线,她与荣誉墙无缘。
“佳佳,有救了!年级主任不是让大家填报助学金申请表吗?你填了吗?希望这次资助的老板大方一点,给每个人的金额能多一些。”
林佳佳的脚趾又蜷缩到一起:“我……没填。”
“干嘛不填?给谁不是给?那些大老板拔根汗毛比咱们的腰还粗。我们班有两个脸皮厚的,脚上踩着四位数的篮球鞋,照样把表交了上去。他们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是申请到了,就请全班同学吃饭呢。人渣……”
林佳佳摇摇头:“申请表要拿回家给父母签字,还要村委盖章,需要详细写明贫困的原因。我写不出……我爸也不会签字,更不会去找村委盖章。”
谢莉“切”了一声:“你傻呀?你以为其他同学是规规矩矩填表吗?全都是互相签家长,至于章就更简单了,学校后门那条街什么章没有。原因也好写啊,他们会编故事,你都不用现编……”
“你到了,快进教室吧。”
林佳佳抬了抬下巴,指向二楼文科班教室的门口。
与谢莉分开后,林佳佳一口气冲向五楼,冲进高二理科实验班394班,跌坐在凳子上。
她从抽屉里摸出那张已有褶皱的申请表,摊开一点点按压,终究没能抚平那一条条如刀刃般的痕迹。
贫困的原因:该从哪里写起?
父母重男轻女?为了追生男孩,他们东躲西藏,母亲怀她的时候,生活极不安稳,每天都活在公安会来查暂住证和准生证的恐惧之中。
建筑包工头拖欠农民工工资?母亲难产时,父亲也没拿到工资,根本做不起手术,输不起血……
父亲懦弱无能?自她出生那年,母亲死在手术台上,父亲再也没有外出打工,他不相信能拿到血汗钱,他恐惧外面那个庞大而纷杂的世界。
父亲懒惰成性?酗酒嗜赌?除了守着那几亩薄田,他就将自己灌得醉醺醺,清醒的时候就在牌桌上,打大字牌。
怎么写?如何能写?有什么脸面乞求别人的援助?
六年前,待她极好的继母终于忍无可忍,带着弟弟改嫁了。
三年前,一场车祸,夺走了弟弟的生命。悲痛欲绝的继母,却给父亲送来了一笔二十五万的赔偿金。
她家穷吗?算不上吧,比她家穷的人多得是。
可是,她买不起一双布鞋,买不起一本课外辅导书,甚至每顿饭都要精打细算,唯一的愿望是晚上别饿到睡不着。
泪水模糊了视线,一滴滴落在申请表上,晕染开来,让“原因”二字透过了白纸,从反面依然能看出那刻入心底的文字。
林佳佳将申请表团在一起,紧紧攥在手心,手臂扬起,准备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在纸团即将脱手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收回手,将申请表一点点抚平,叠成了长方块,然后插入物理课本里,再把书塞回课桌抽屉里。
“同学们,快看!一个超级大帅哥走过来了。我的天,好帅!好帅……”
唐娟靠在栏杆上,向教室里招手。
几个女生跑了过去,问:“哪里?哪里?”
唐娟指向那栋三层楼说:“喏,进行政办公楼了。我还以为他会来我们高二楼呢。”
有同学好奇地追问:“怎么个帅法?像霸道总裁啊?”
唐娟拍手:“对!对!就是霸总范……”
林佳佳抹去泪水,转头看向兴奋的同学们,一个念头不受控地从心底冒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