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等一下。”

皮蒂亚妮停下脚步，一脸不情愿地回过头。“现在又要等什么？”

“他们才刚结束一段长途旅行。”查丽丝抬手朝后面的人群示意了一下，“至少也得先让大家把行李放好，再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皮蒂亚妮低头看向怀里的斯夸希。“你累了吗？”

“有一点点。”斯夸希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好吧。”皮蒂亚妮虽然有些失望，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那你先休息一下，等休息好了我们再去游泳。”

“好！”

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后，查丽丝便带着众人离开了停机平台，朝住宿区走去。

通往住宿区的道路，是一条条直接从树干上生长出来的蜿蜒木质阶梯。道路两旁长满了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小蘑菇，而一座座由藤蔓编织而成的吊桥，则连接着不同位置的巨大松枝。

每当有人踩上去，桥面都会微微下沉，随后随着脚步轻轻摇晃。走在这样的道路上，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一棵树上移动，反倒更像是走在某种正在沉睡的庞然大物背上，仿佛脚下的一切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生命气息。

他们今晚下榻的酒店，就坐落在距离停机区不远的一根巨大树枝上。

准确来说，这家客栈甚至不是直接建在树枝表面，而是建在一个悬挂于树枝下方的巨大松果之中。整个松果足足有六层楼高，宽度也几乎和一栋中型公寓楼差不多。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松子形状的木制招牌，上面用奥林匹斯语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松憩客栈”。

杰克欧兴奋地喊道：“酒店居然真的建在松果里面！那是不是代表里面也有松子？我们能吃吗？”

他一直很喜欢西西里一家餐厅里卖的烤松子，显然看到这个巨大松果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吃的。

“估计不行。”亚伦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里多半是用魔法造出来的，我都怀疑它到底算不算真正的松果。”

“你这个笨蛋。”艾克尔嗤笑了一声，“这棵树现在都还只是一棵幼树，怎么可能真的长出松果？”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存货！”杰克欧说着，竟然直接从嘴里掏出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烤松子。至于这盒东西究竟已经在里面放了多久，恐怕没人想知道。“艾克尔，你要不要来一点？”

“给我点！”

客栈内部比从外面看上去宽敞得多。走进去之后，完全没有置身巨大松果内部时可能产生的狭窄感，反而显得开阔又舒适。一座木制楼梯从上方的树枝一路盘旋而下，环绕着松果中央的果柄与核心，将最上层和最底层连接在一起。

每一层都有一条环形走廊，沿途分布着十几个朝向不同的房间。客栈的屋顶则是一座露天餐厅，此时正供应着某种夹肉三明治。烤肉与香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不断从上方飘下来，光是闻着就让不少路过的人忍不住频频回头。

这里的大部分员工都是体型较小的植物生物。有些长得像会用两条腿走路的蘑菇，还有不少是只有巴掌大小的植物小仙子。前台的接待员则是一位兽族女性，身后拖着一条又大又蓬松的松鼠尾巴，看上去软乎乎的，让人忍不住产生伸手摸一下的冲动。

办理好入住手续以后，众人便各自前往分配到的房间。路瑟、亚伦和几个孩子住在一起，迈克尔、海伦以及艾琳妮则住在隔壁。两间房之间还有一道可以直接通行的木门，方便他们随时往来。

房门才刚打开，杰克欧便第一个冲了进去，高声宣布道：“探险时间到！！！”

他们的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宽敞，不仅有一块独立的小起居区，里面的卧室也很大，摆放着好几张床。墙壁呈现出松木般温暖的金棕色，但房间里一点也不显昏暗。几扇宽大的窗户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亮温暖。

一阵微风从窗外吹过，带着清新的松木香气，仿佛连长途旅行积累下来的疲惫也一并冲淡了几分。窗外连接着一个宽大的阳台，从那里可以一路眺望到遥远的地平线。深灰色的藤蔓彼此交织成天然的栏杆，藤蔓之间还开着一簇簇细小的蓝色花朵。

亚伦才刚把派拉索尔放到地毯上，小龙便立刻拍打着翅膀，摇摇晃晃地朝阳台走去。

“咕噜咕噜！”

“派，慢一点！”亚伦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好在整个阳台外围都覆盖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防护屏障。以他对派拉索尔的了解，要是没有这东西拦着，这小家伙多半真的会找个栏杆缝隙硬挤出去，然后一头从边缘栽下去。

没过多久，阳台外的景色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从这样的高度望下去，指针区的大部分区域都在云海下方若隐若现。数百座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空间门散布在洁白的建筑之间，有些像高塔，有些像拱门，还有一些甚至只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环。从高处俯瞰，那些空间门反倒像是散落在整座城市里的精巧装饰品。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九只阿特拉斯之手中有四只穿透云层，一路伸向高空，支撑着上方的恩尼亚基尔。

而就在埃亚里亚下方稍偏右的位置，还漂浮着另一座规模不小的岛屿。岛屿中央是一片由奥术金铺成的巨大广场，金色地面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一座由淡金色星云构成的宏伟空间门则高高矗立在广场中央。

那片星云始终没有停止流动。它像一团拥有固定轮廓的烟雾，不断在门框之中旋转翻涌，而在那片金色雾气的深处，还能隐约看到太阳、月亮以及其他天体的投影缓缓漂浮。透过空间门，人们甚至能够窥见门后另一个被数颗太阳共同照亮的世界。

海伦举起相机，一口气拍了好几张照片。

“太漂亮了。”她低头翻看着刚刚拍下来的照片，随后饶有兴趣地问道，“也不知道那扇门是通往哪里的。”

“那是通往埃奥尼奥斯的门，妈妈。”亚伦一边回答，一边伸手把正准备和庞波一起往阳台栏杆上爬的杰克欧拽了下来。

“埃奥尼奥斯？”海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是太阳化身所在的天界。”亚伦解释道，“埃奥尼奥斯和卢梅诺斯，是统领寰宇光之领域的两个主世界。”

迈克尔这时也走到了阳台上。他观察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随后问道：“那些空间门里，有直接通往卢梅诺斯的吗？”

“没有，爸爸。”亚伦摇了摇头，“卢梅诺斯距离这里太远了，所以诺蒙没有能够直接抵达那里的空间门。”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向指针区的另一处地方。那里，一座宏伟的象牙色拱门矗立在众多空间门之间，整个结构仿佛由一整块巨大的爱琴海石英直接雕琢而成，在周围那些颜色各异的空间门中显得格外醒目。

“从这里出发，最快的路线是先通过皮提亚之门前往埃利里昂。等到了那里之后，还得再连续经过四座空间门，才能真正抵达卢梅诺斯。”

“也就是说，要换五次门？”海伦有些惊讶地问道。

“对，而且这已经是目前最近的路线了。”亚伦说道。

路瑟低头俯视着整片指针区，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座座分散在城市各处的空间门。光是这个区域就有几百座类似的门，而每一座门背后，都可能连接着完全不同的世界、地点，或者一条通往更加遥远区域的中转路线。

“竟然真的有这么多世界……”路瑟不由得低声感叹。

“确实很多。”艾琳妮说道。

她站在路瑟身旁，怀里正抱着派拉索尔。小龙却完全没兴趣听他们讨论这些，只是一门心思想去咬栏杆藤蔓上盛开的一朵蓝色小花，脖子伸得老长，嘴巴一张一合，就是差那么一点够不到。

艾琳妮顺手把他往后抱了抱，这才继续说道：“而这一切之所以能够存在，都要归功于至伟者的恩典。”

“至伟者？”海伦有些疑惑地重复道。

“那是对丰收女神的尊称之一，妈妈。”亚伦解释道。

得墨忒耳，丰收女神，十二位伟大的奥林匹斯神之一。

亚伦随手摘下一朵小小的蓝花，插在了斯夸希的头顶上。“她也是第一个创造出塑界术的人。”

“塑界术是什么？”海伦问道。

“那是一种神术。”亚伦说道，“它可以重新塑造一整个位面的环境，把原本死寂、根本无法生存的世界，改造成适合凡间生命居住的地方。”

亚伦将双臂搭在栏杆上，缓缓解释道：“在远古时代，寰宇就已经广阔得几乎没有尽头，但除了起源地之外，其他地方基本都是一片死寂。大多数位面没有能够供生物呼吸的空气，也没有水。有些地方炎热到了足以融化岩石的程度，有些地方却寒冷得连魔法的流动都会近乎停滞。甚至还有一些世界完全由狂暴的风组成，任何东西只要闯进去，都会被直接撕成碎片。这些世界被统称为阿佐斯位面，意思就是‘没有生命的位面’。”

迈克尔抬起头，望向那些透过绚丽紫色极光若隐若现的群星，忍不住问道：“所以，外面的那些世界以前全都是这个样子？”

“没错。”亚伦点了点头，“神明当然可以依靠创世之力，暂时改变一个阿佐斯位面的环境，但想要一直维持这种改变，就必须不断投入庞大的力量。一旦那位神明停下来，不再继续支撑那个世界，一切就会慢慢恢复原状，而生活在里面的凡间生物自然也活不下去。”

路瑟听完想了想，说道：“听起来就像一栋快要塌掉的房子，而你只能一直举着双手撑住屋顶。只要一松手，整栋房子就会立刻垮下来。”

“这个比喻很贴切。”艾琳妮赞许地朝他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神明一旦撒手，那个世界也就撑不住了。”

“所以这种事情既累又麻烦，而且还相当枯燥，自然没有多少神明愿意一直做下去。”亚伦继续说道，“直到后来，丰收女神种下了创世之树。借助创世之树的力量，她成功稳定了一个广阔阿佐斯位面的基础法则，从此不再需要时时刻刻依靠自己的神力去维持整个世界。”

“她所做的一切也引起了伟大洪流的注意，而伟大洪流最终选择帮助她。在神的祝福之下，丰收女神创造出肥沃的大地，以海水填满了辽阔的海洋，又拓宽苍穹，确立昼夜交替与四季轮转的规律。除此之外，她还一点点塑造出了那个世界其他许多重要的部分。”

“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她便撒下无数植物的种子，让绿色的生命逐渐覆盖整片大地。之后，她又让动物以及其他生物在这个崭新的世界繁衍生息，使它们不再需要神明时时照看，也能够依靠自身延续下去，并一代又一代地繁荣成长。”

亚伦望向远处的大门，声音也稍稍放缓了一些。“那个世界后来被称为尤德米娅，也就是第一天界。尤德米娅的诞生第一次证明了一件事——起源地或许是万物开始的地方，却不代表它永远只能是生命唯一的家园。从那以后，其他神明也开始效仿丰收女神，用类似的方法重塑一个又一个阿佐斯位面，把那些原本毫无生机的世界变成能够孕育生命、繁荣发展的新世界。”

“而尤德米娅的诞生，也正式标志着诸天纪元的开始。”

海伦听得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带着几分钦佩说道：“她一定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神。”

“所以她才会被尊称为至伟者。”艾琳妮微笑着说道，“在她之前，从来没有任何存在完成过这样的壮举。后来虽然出现了许多不同的塑界术，而且其中一些甚至被改进到了连大实体都能够使用的程度，但无论怎么变化，这些方法本质上依旧建立在至伟者当年开创的基础之上。”

说到这里，她将目光投向大门之外那些隐约可见的遥远世界。“不过，创造尤德米娅还不是丰收女神完成过最伟大的事情。真正伟大的，是后来她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创世之树，甚至连尤德米娅本身也一并献祭，只为了让丰收的祝福能够跨越无尽距离，传遍整个寰宇。也正是因为她的牺牲，那些后来诞生的新世界才能得到这份祝福，并一直享受它的恩泽，直到时间的尽头。”

艾克尔轻轻咂了咂嘴，鸟喙也随之微微张开。那一瞬间，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沉默片刻之后，这只渡鸦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默默转过头，望着那些鲜艳的金合欢花瓣随风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