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从前总觉得船钱另算已经是把事情分清了，如今听着，才发觉每一笔钱后头还有人等着开张。他能在床上多躺一刻，那个人却得在岸边少接一趟活。

罗掌柜没有跟出去。

他摁着桌上那只布包，等脚步远了，才道：“落霞渡那处小货栈，今早打听的人已经来了。”

谢珩之眼神微沉：“问了什么？”

“问我是谁租的、谁常去、前夜停过什么船。我没替人遮，也没多送话。做货栈的人已向公署说过，你们的人也在，往后再有盘问，照旧由经办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细钥匙，却没交到林砚面前，径直放给谢珩之。

“那边的账我已结清，没存的货另搬。此前留在那里传话的便利，到此为止。”

林砚看着那把钥匙。它窄窄一条，齿磨得发亮，与郑伯开院门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处用了多久？”他问。

罗掌柜看了谢珩之一眼，见对方没有拦，才道：“替他留这道传话的门，有几年了。近日才借过两回桌子，谈供应的事。人多口杂的地方，有时反倒好转话。但前夜在那里接了人，就别指望明日还只有卖米的认得那块门板。”

“还能另找……”林砚说了一半，自己停下。

罗掌柜没有顺着说总有法子。他把布包折好，放在桌角：“铺子照开。我也还给关上送米。只是往后传人、接人，别把我这一段写进去。我店里还有伙计，每日替我开门，不能回回到收摊才知道今日惹上了什么。”

谢珩之收起钥匙：“原先借这处谈供应的来往，也一并停。你的店址不再当接头的去处。”

“真要买米，人从前门来，照样给你算熟客。”

“按市价。”

罗掌柜瞪他一眼：“我白送过你几袋？”

林砚垂下眼，忽然笑了。那一点笑没能停多久，他抬头对罗掌柜道：“我去以前没问过你们肯不肯，就先想着若能把人带出去，总有地方能接。”

罗掌柜手上的动作一顿。

“这话先记着。”他说，“我不叫你立刻想明白。真想给我省事，养好了伤，日后见着个改约的就先回来说。别让我家的短尺下回再去量水有多深。”

林砚低声应了。

快到午时，公署送来两碗面。罗掌柜说店里留了饭，不肯再坐。临走却瞧见林砚大袖垂在碗边，伸手把那半截衣料塞回布绦里，叫他别把弟弟的袍子也拿去煮。

门一关，林砚看着自己被扎成粽子的袖子，终于笑出一点声音。

谢珩之替他把碗挪到左手边，没问为何笑。他自己那碗面也快凉了，刚拿起筷子，前院就有人来请，说核管的旧抄、副底今日须重新交收。

他放下筷子。

“您先吃。”林砚道。

谢珩之望了一眼门口，来人说只是先捎话，纸物还在核柜。于是他重新坐下，将面吃完，只是没有再动那只装咸菜的小碟。

林砚的左手夹不住长面，挑上来便落，溅得衣襟一小点油。他望着那点油，想起罗掌柜方才说的不能改，又想起还衣裳时总不能拿件只有伤没有油的袍子回去。

“您替我叫勺子来。”

谢珩之取了勺，没替他喂。他将面折短，慢慢吃下去，腹中先前绷着的一点空这才填实。

午后，谢珩之在前院完成交收，回来时只带一张收讫条。林砚被允许坐在廊下，见他将纸压进自己的薄册，便问旧抄还归不归他核管。

“回公署指定柜存。今日交清的是我领过的原件与副底，哪些供复核，哪些须经陆寺丞准许方可调看，逐项写了。”

“您要再看，也得领？”

“要。”

“往后这份差事呢？”

“尚在核议。今日只先将领过的东西交清。”

林砚没有再问何日有回话。谢珩之站在阴影里，将那张收讫条折好，两道旧折痕都避开了新写的姓名。

林砚往前院望去。窗内有人走动，已经换了另一名书吏在核柜。他同谢珩之都没有理由进去，只能在廊下看见一角很平常的门。

“我能看我的陈述么？”

“要问主持的人。我不能替你领。”

林砚点头。这一句比说万事无妨难听些，却叫他心里稍定。他将宽大的袖子卷起一层，不碰右手，只拿左边扶着椅背，缓缓站了起来。

谢珩之没有立即来扶，先问要不要。

“走到门口这几步，陪我就好。”

他将这句话说完，等对方放慢步子，才跟着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