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月？”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带着疑惑，“情绪到了吗？可以开始了吗？”

程江月猛地惊醒。

他还在片场，还在戏中。周围是无数双眼睛，灯光灼热。他手里还捏着那封该死的道具信。

他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属于陈砚的、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荒凉。他不再需要刻意寻找情绪，那些刚刚复苏的记忆——关于失去、关于错误、关于无法挽回的遗憾——此刻就是最好的燃料，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Action！”

那场戏，程江月演得近乎灵魂出窍。所有的震惊、愤怒、混乱、痛楚，都被他一丝不剩地注入了陈砚这个角色里。他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痛哭流涕，只是捏着那封信，从最初的茫然，到指尖颤抖，到眼眶一点点泛红却死死压抑，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空洞。整个片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卡！完美！太棒了！”导演激动地站起来，用力鼓掌。

程江月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旧桌子。道具信从他指间飘落。

他没有理会导演的赞扬和周围工作人员的惊叹，径直走向休息区。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很快锁定了一个身影——苏时雪正站在角落，和许佩瑶说着什么。许佩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容，苏时雪则侧着脸，神情有些冷淡。

程江月大步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苏时雪。

苏时雪察觉到他的靠近，转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不同——那不再是“新人程江月”的茫然或依赖，而是属于“过去那个程江月”的深沉、复杂，以及……压抑着的惊涛骇浪。

她的心脏骤然一沉。

他……想起来了？

许佩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看了看程江月，又看了看苏时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兴味。

程江月在苏时雪面前站定，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质问她，痛斥她。可看着她那张依旧冷艳、此刻却隐隐透出一丝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或许是他的错觉），那些激烈的言辞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她这些日子“经纪人”身份下的点滴，想起了她可能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明言的意图。愤怒还在灼烧，却奇异地和另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失语。

就在这时，许佩瑶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往前一步，巧妙地插在两人之间，却不是对峙的姿态，反而带着一种看戏般的调侃。她仰头看着程江月，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善意的嘲弄：

“哟，看这眼神，是想起来啦？”她挑了挑眉，目光在程江月和苏时雪之间转了个来回，笑容更深，“行啊程江月，失忆一场，倒把演技给打通任督二脉了？刚才那场戏，绝了。连李导都夸你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她拍了拍程江月的胳膊，语气半真半假：“要我说，你还生什么气啊？苏大经纪人多不容易，又当经纪人又当表演老师，愣是把你这块木头雕出花儿来了。你看，现在热搜上挂着‘演技’的是你，片场被导演夸的是你，连我团队评估，你这部剧后身价至少翻五倍。”

许佩瑶转向苏时雪，眨了眨眼：“时雪姐，你这眼光，我真是服了。捡到宝了啊。” 这话听不出是真心佩服还是含沙射影。

然后她又看回程江月，笑意盈盈，说出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木已成舟，全网都知道‘演员程江月’了。你看，连戏都演得这么像模像样……”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怂恿和看好戏的意味，“要不，你就顺水推舟，干脆……进娱乐圈算了？反正，你这经纪人，”她瞥了苏时雪一眼，“看起来也挺乐意继续‘带’你的。”

程江月：“……”

苏时雪：“……”

两人同时看向许佩瑶，眼神复杂。

许佩瑶却像没事人一样，耸耸肩，优雅地转身：“你们慢慢聊，我去补妆。”留下程江月和苏时雪站在原地，被这番搅局之言弄得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恢复记忆的震怒，被许佩瑶这么一打岔，像是鼓足了气要爆炸的气球，突然被戳了个洞，嘶嘶地漏着气，剩下的只有一片混乱的茫然和……荒谬感。

进娱乐圈？以“演员程江月”的身份？

这个几天前还属于苏时雪荒诞剧本的设定，此刻被许佩瑶以如此戏谑又现实的口吻重新提出来，摆在刚刚恢复记忆、对一切充满愤怒和混乱的程江月面前。

而苏时雪，看着程江月眼中尚未平息的波涛，和许佩瑶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这场由她开始的游戏，似乎正在彻底脱离她的掌控，滑向一个连她也无法预料的、更加荒诞的方向。

片场的灯光依旧明亮，人声嘈杂。

可他们之间，只有一片被记忆、谎言、算计和突如其来的“建议”搅得浑浊不堪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