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那道响彻九重天的宣告——“太子虞栖雪贬谪至塞外,但仍保留太子名分。”
保留名分是恩典还是诅咒?是父皇一念仁慈,还是刻意将他架在火上烤?
直至脚踏平地,众臣行礼,他忽然看清了自己,此刻的他在众臣甚至是父皇心中,不过是帝王权术中的一颗活子,既用来制衡权相,又用作朝局变数,此刻还朝,无非是那把龙椅需要新的磨刀石。
那他真想好生瞧上一瞧,待他颠了这皇权,这些弹劾过他、瞧不上他、畏惧着他的官员能剩几个活着看他登位。
虞栖雪他敛衽俯身,双膝稳稳触地,额头叩至青砖,行的是稽首大礼:“臣虞栖雪,叩见陛下。陛下圣躬康泰,大说万世永昌。”
身后是他的东宫主殿,他在额头抵青砖是似乎听见了那巨蟒的哀嚎,使他两侧的手隐约发起了抖。
但他声音沉肃,不掺半分私语里的温软,满殿文官静立无声,目光只敢落在自己的朝靴之上。
众臣中央,恒武帝的目光扫过面前俯身叩首的虞栖雪,良久才缓缓开口:“起。”
虞栖雪:“谢父皇。”
他起身,稍弯着身子,恒武帝迈步,走到虞栖雪一步之远处,伸手将虞栖雪因行礼而凌乱的头发理至肩后:“阿奴,北疆来讯,朕已知晓你在北疆的作为,边陲屯田、河道治理、商道开通,确有见地。既已回京,便安心为朕,这帝京的水早不比三年前了,你需牢记,何处该说、何处该看、何处该忘、何处该做。”
赵壹真他妈是条好走狗!
虞栖雪在心里冷冷低骂,不过,此刻的功绩如何,谁还在意呢?无功绩他就是在北疆混迹三年的无能太子,有功绩他就是折了翅膀的雄鹰,纵使有万般能耐,但顾宏中都死了,一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是飞不起来的。
他没有直视帝王那双眼睛,只是顺从地答:“儿臣遵命。”
恒武帝扬眉,抬了下手,身后百官齐声:“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恭迎太子殿下重返帝京、再入东宫。伏愿殿下身体康健、千岁千岁。”
虞栖雪望过去,唯有周文矩一人未张嘴,他勾起嘴角,直视周文矩那蔑视的目光。
他做太子的时候是与在北疆时完全不一样,长相很温柔但带了点英气,又有几分严肃,眉眼锐利,眉头微皱,鼻梁挺直,唇形利落,面部线条更硬朗了,长发凌乱却更添一丝桀骜的破碎感,直直地与周文矩暗流涌动、眼神过招、不留善意、恶与恶碰。
清美的是雪地里的虞栖雪,朗肃的是东宫之主当朝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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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武帝带着众臣离开了,周文矩路过虞栖雪的时候轻擦过虞栖雪的肩膀:“好久不见,太子殿下。”
虞栖雪瞥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后懒散地掀起眼皮去看周文矩,也不能说瞧不出情绪,带了几分来自储君的轻蔑,看着这位年轻有为的丞相。
周文矩确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再加之上一位碾压他的天才的垮台,虞栖雪深知,那道阴云被拨开,周文矩的时代来了。
周文矩也看虞栖雪。
真正的政敌,此刻终于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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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阴冷,虞栖雪一踏入主殿,墨池下的巨蟒开始浮躁,搅得水声响亮。
虞栖雪抬步往那台阶上的主位走,忽略巨蟒的躁动,也忽略东宫的阴冷,被墨池水弄湿的鞋也未曾影响到他的动作,走近,那把椅子上落了灰,虞栖雪蹲在旁侧,拢过袖子轻轻擦过把手、椅面、甚至是台阶处他带来的水渍。
他珍视的竟落到这种狼狈地步。
主殿的侧门被拉开,走到他身边的是年迈的傅若金。
虞栖雪声音平淡:“傅若金,别来无恙啊。”
他擦拭的动作停下,就着蹲下的姿势坐在冰冷的板砖上,正过身看跪在殿中央的傅若金:“看得见那条蟒吗?”
傅若金已不是臣,此刻他姿态低过他人对虞栖雪的姿态,直到虞栖雪问话他才看向墨池下被铁笼圈养起来的巨蟒,黑色的、尖牙的、凌厉的、冷血的,他答:“草民看得见。”
虞栖雪闻言点头,未看傅若金,而是看自己的手心:“本宫需要一位天才。”
傅若金:“殿下,傅衡...傅衡他体弱多病,傅家就这一棵独苗,我儿早逝,倘若殿下需要天才,草民为殿下寻,帝京年年能人辈出、俊杰无数,傅衡他不是拔尖,难担重任。”
“傅若金,本宫说要,那便是要,”虞栖雪表情冷漠、语气冰冷:“傅家无一人从官,却享官员待遇,傅家主以为是谁在为你傅家托底?平不了的账总是要拿人来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