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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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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顾宏中气呼呼地出列,他的袍角抖了抖,朗声道:“各位官员万万不可忘了太子幼时便通读经史,那些个忠孝节义我想太子比在场口不对心的大臣们都更加清楚,”

“北疆之行我想对太子来说是磨难更是锤炼,他替朝廷勘察北疆地形和政治,在北疆一带通了商道,使北疆成了赋税重地,这难道不是大功吗?老臣曾经教导殿下时,便深知殿下心性纯良,纵有过往冲撞,也早该随着北疆的风雪散了,不召回名副其实的储君,难道新立能力、性情更不如太子殿下的皇子吗?”

没有人能够在少年时就明白权力的真谛,世人应该给这个太子成长的时间,而这北疆三年恰恰好。

只是这话,顾宏中收住了。

倒是左相周文矩气得冷笑一声,拂袖上前:“我看右相怕是念着师徒情分给蒙蔽了双眼!太子当年与大将军为谋私利牵连了多少忠良志士?晏安叛国难道太子就清白了吗?如今盛世太平,若迎回一个旧账多到数不清的储君,岂不是给天下人看笑话?”

“左相也知道太子殿下贵为一国储君,但还请左相不要给太子戴上什么脏帽子......”

“顾宏中,太子当年真就这一处错误吗?”周文矩阴恻恻地发问。

右相顾宏中,十五岁入前朝为官,国破家亡归隐山林,太帝建朝以后数次请命出任太学院院士,从太子到七皇子皆为右相之徒弟,可最为出众的则是太子虞栖雪了,右相十分宠爱。

而左相周文矩,前任丞相之子,三十岁为相,尽心辅佐当今陛下,算得上能臣,与年岁长自己近四十余岁的右相仍旧不服输,坚持己见,对虞栖雪有很大的意见。

周文矩眼中的虞栖雪就是“肚子只有几两墨,心却有万千野心”,德不配位、偏执残暴,实在是难当一国储君。

顾宏生怒目而视:“左相满口旧账,可曾看见太子殿下贬谪北疆以后,为北疆百姓治了夺命无数的疫病、通了自内向外的商道?皇家子孙,有错能改,有功当赏!倘若如今陛下召回,那也是是彰显圣德,左相又为何要阻挠太子归朝?”

恒武帝将手中的折扇掷落地面,在冷硬的板砖之上平静落地,而后又在一声烦躁的“啧”声以后,平静下来的是众大臣的争辩声,众臣的面面相觑,纷纷不敢直视高台之上恒武帝的目光,将头低着,手中的奏折被捏的弯曲。

晏无降却是笑了,他眼底的笑意未达深处,他明白周文矩如此急于反对迎回太子,不过是怕太子回宫后清算当年构陷大将军的旧账。

但顾宏中的力保,却是太刚直,不懂藏拙,他所说的那些功劳才是真的该伴着恒武帝那声烦躁声随风雪散。

若此时公然帮顾宏中,反倒坐实太子党的罪名,让人起疑。

晏无降心想着还不如偏向周文矩,既让周文矩放松对自己的警惕,又能借慎思全局的说辞,将太子有功的话术当作笑谈,将矛头对准右相。

毕竟,陛下最忌深得民心的右相在京中势力独大,若是太子再有功与民心,岂不是师徒二人皆保不了?今天这出迎储君的戏,他觉得还是得让顾宏中自己唱下去。

他说:“右相大人于此帝京数十年不出城,为何对北疆之事如此了解?如若是道听途说,那晚辈得提醒你一句,道听途说不可信,无降归朝路过北疆一带,北疆可还是一片荒凉之地,雪灾泛滥、庄稼被毁,一片哀苦声响彻。”

晏无降自然知道顾宏中为何清楚——三年来,太子年都会托胡商带密信给顾宏中,北疆的那些一二事,顾宏中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敢如此反问,是因为他在赌顾宏中不敢将这话说破,一说破,右相私通流放太子的罪名就坐实了。

那时候右相逃不过,虞栖雪也得死。

位高权重的丞相力保惹帝怒被贬的太子,这摆明面上不给皇帝面子,顾宏中是能臣、也是清官,他内心的正能促使他直面指出皇帝的错误,当着面骂皇帝。

可一介清官一旦有了苟合犯罪嫡子的嫌疑,那清官的清正廉洁就成了最漏风棉袄。

“你个武将懂什么!”顾宏中将芴板高举于发髻,不愿再与晏无降多说些什么:“陛下,臣还有事要参,”

恒武帝:“爱卿请讲。”

顾宏中:“太子虞栖雪虽曾有过错,但近年来对北疆那片贫瘠之地的作为,足够将功抵过,荣誉归朝,再入东宫。”

晏无降微微侧身:“右相大人万万不可动了气,这寒冬腊月的,塞外的药材运入京来可难啊。”

随后他又屈膝跪地,拱手向恒武帝:“陛下,末将虽为武将,只懂从军作战,但末将也明白右相大人所说之太子在北疆的作为,是真是假还待取证,若真如此或许可称有功,但过往之错亦曾动摇国本,若仅凭一句将功抵过便迎回东宫,恐难安当初大将军叛国案蒙冤的众忠臣的心,还请陛下慎思,不能被单一功绩蒙蔽圣听啊。”

动得什么国本?不就是恒武帝座下的那把刻着巨龙模样的黄金椅子。

恒武帝此时正摩挲着,在他的掌心之下的巨龙正张着牙,瞪目看着座下的文臣武将。

周文矩在侧哼哼唧唧:“对啊,是真是假还尚未得知呢,就功绩?”

恒武帝看着阶下跪地的晏无降,冷冷发笑。

晏无降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心思——左、右相二人揽权,为保皇权不被架空,他只得利用朝中事物废除丞相职位。

第一个入他眼中、成为眼中刺的正是顾宏中。

杀一个人不难,杀一个位高权重的丞相也不难,难就难在顾宏中此人身上,过于刚正不阿,朝中、民间拥护者甚多,像极夺嫡时悬刺在他的头顶,随时要他命的利剑。

如若虞栖雪归朝,与顾宏中暗度陈仓,那动摇的就是他二十五年稳坐如山的皇位。

如果非要在这二人中取一个,那他必然选择虞栖雪。

——制栖雪、先弑师。

这道坊间流传的三字箴言早已传到他的耳里,儿子总归是儿子,他总得再给他一次机会。

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雪:“此事朕已知晓,退朝。”

众臣皆惊,唯有晏无降低头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陛下没直接否决迎回太子,便是他要的结果。

晏无降走出太极殿,雪还在下,落在他眉睫的疤痕上,去伤候在殿外,低声问:“老大,成了?”

他抬手掸去肩头的雪,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周文矩以为我帮他,陛下以为我顾大局,只是顾宏中就当个献祭品罢。”

晏无降从袖中摸出一枚小而圆的玉石,下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奴”字。

“再耐心等等,阿奴,这帝京的雪,快化了。”

寒风中卷着雪沫掠过晏无降的脸,那枚玉石在他手心之中,像握住了自虞栖雪被贬北疆三年来从未熄灭的筹谋。

晏无降走出太极殿,雪还在下,落在他眉睫那道收复西凉时留下的疤痕上,这位十七岁随军、二十三岁便坐到车骑将军之位、仅次于大将军的少年将军,此刻褪去了殿上一眼让人瞧出的蠢笨与面对皇权的畏惧。

他仍旧是意气风发的大说第一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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