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透出暖黄的灯，甲板上却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舞厅里翩翩起舞，很明显，今夜有一场盛大的舞会。

甲板上有一个穿着墨绿丝绒长裙的女人正靠着栏杆站着，她的手里拿着一只高脚杯。杯里盛的似乎并不是红酒，竟然是最高度数的白酒。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动作优雅迷人，像一只藏着秘密的猫。让人忍不住靠近，让人忍不住摸上一把。

一个年轻男人来到了她的身旁。他衣着讲究，腕表更是在甲板灯光的照耀下闪得扎眼，他的目光从她端杯的手指一直游移到她肩侧的锁骨。这么美丽的锁骨上却竟然没有钻石？

这艘游艇是他朋友的，他本来只打算上来钓个漂亮姑娘，巡视一圈全是庸脂俗粉，他毫无兴趣，中途出来抽烟透气。没想到撞见了这位。

他眯了眯眼睛，这个女人和他往常见到的那些不一样。他见过优雅的、娇纵的大小姐，也见过专门来钓凯子的所谓名媛，装得一副清高的模样，实际上勾勾手指就能睡到。

那些都太没意思了。无论哪种，都很没意思。

满船舱都是这种货色。

“一个人喝闷酒么？那多寂寞呀。”他倾身向前，手掌覆上她搁在栏杆上的手背，拇指若有若无地蹭了蹭，“我陪你？”

她没有抽手，也没有抬眼，只是笑了一笑。她耳朵上的四叶草耳钉也在月色下微微一亮。

这一笑，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就在他陶醉于美色之际，竟然没注意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了——

他有点愤怒，竟然敢打扰他泡妞？

“你他妈——”你他妈谁啊。

这句话他根本说不完整，只听“咔”的一声，他的食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紧接着又是“咔”的一声，无名指也折了。

公子哥的惨嚎还没冲出喉咙，就被男人一掌按在脸上，整个人向后掀翻在甲板上，他抱着右手蜷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衣领。

但愤怒让他发出了声音:

“你知道我是谁么！”这总算是一句完整的话了。

穿黑衬衫的男人蹲下身，慢条斯理地用手绢擦着自己的手：

“你的左手还能用。自己打电话叫人来接。半小时后没人来，我会把你丢下船喂鱼。”

公子哥蜷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你、你知道我是谁么……我爸是——”

“伏氏集团，”男人打断他，声线低得近乎温柔，“你知道么？”

那公子哥的脸色在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再说出来。他当然知道伏氏集团是什么——股市、军火、地下赌场，数十条看不见的线牵动着几个小国的政权更迭。一夕之间可以挑起战争，也能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从天台跳下去。他父亲的公司，不过是在伏氏某条产业线边缘讨饭吃的狗。哦不，狗都不如，只是苍蝇。

他用左手撑起身子，连滚带爬地爬进了舱室。

女人歪头看向黑衣男人，她将酒杯举起来。

“干、杯~”

“不过殷，你的脾气为什么越来越坏了？”

伏殷有些气急败坏，她任人揩油占便宜，却问他为什么脾气这么坏。此刻的他并不像方才那个阴鸷的男人，反而有点像个小孩子。

也许在喜欢的人面前，大家都多多少少会带点孩子气吧。

他赌气似的不回答。

朝盈将酒杯递到他嘴边，笑盈盈地问:

“想喝一口么？”

伏殷觉得自己完全没了脾气，他就着她的手小小喝上一口。

好辣好辣好辣……

这个女人！！！怎么总爱喝这种鬼东西？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她随手从空中捏住一只黑色的蜻蜓，这只蜻蜓正要停到她的肩膀上。但她没有给这只蜻蜓这样的机会。

“那位大人又在发疯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纱想杀神女，他就推波助澜。”

“你呢？准备听从他的命令么？”殷皱了皱眉。

“听他的话去送死么？”她仰头饮尽那杯白酒，舌尖舔过杯沿，“让两个小姑娘去凑热闹吧。我一把老骨头，只想混混日子。”

那天伏殷的问话一直萦绕在她耳边。

“盈，千年已经过去了。你仍旧保持着这份恨意么？”

她不知道。所以在得到答案之前，不会轻举妄动。

朝盈将高跟鞋踢掉，赤着足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隐约的渔火，像浮在水面的几粒将熄的炭。

“弑神啊……”她仰头看向漆黑的天空，“神……真的可以被杀死么？”

她拉着殷一起躺在甲板上。殷默默顺从了。她想弑神，他会帮着一起。她若是不想，那这件事他也不会做。

这么多年了，向来如此。盈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盈在黑暗里阖上眼。游艇轻轻摇晃，像一只摇篮。

远处的海面上，夜色正一寸一寸地游过来，它张大嘴巴，把海面上的一点微弱的渔火也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