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殷靠在过道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歪着脑袋看着面前那个一言不发的女人，嘴角挂着讨嫌的笑容。

“真不打算出面哦？你那位可怜的姐姐已经嗅到不对劲了——怎么，不想给她一个惊喜？”

女人侧身对着他，她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昏暗的灯光照着，显得格外妖冶。

伏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要去戳她的痛处。也许只是受不了她那副永远戴着面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组织、那位大人、他……甚至这个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说全都无所谓。

每个加入组织的人都有自己的渴求与私心。火女是为了复仇，他是家族使命，而朝盈——

她的私心是……复活一个已死的人。

那位大人是什么？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是人间的神。可说到底——火女、她、他，谁不是神掌中的棋子？

有些人心甘情愿做这枚棋子。有些人……

朝盈侧过脸来，她的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她的名字本该是日出，是光芒，可她现在却与暗影纠缠，永世轮回。

“我和你说过吧？”她的声音依旧冷淡，飘向很远的地方，“我家世代都是神使，守着神庙，供奉一位叫做'明君娘娘'的神女——”

她顿了顿。

“这位明君娘娘，就是我最亲爱的姐姐。”

“我曾经那样敬仰她。她是我的光，我的毕生所向。哪怕为她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但是现在……我只想看她怎么跌落神坛，怎么……去死——”

伏殷知道这个故事。组织里没有人不知道。所以当初让她投身成这一世的妹妹——沈平常的妹妹安宁，所有人都觉得万无一失。

他们笃信，一旦朝盈恢复记忆，她对明君娘娘积攒了千年的恨意，一定会像决堤的水一样冲垮这一世那点浅薄的手足之情。

可现在他不这么笃定了。

这么多次了。她明明可以下手，明明可以毁掉沈平常，毁掉这位曾经的神女大人。可她却总是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伏殷忽然向她靠近了些，近到能听到她呼吸的距离。朝盈没有动。

他垂下眼来，声音里难得没了那股欠揍的浪荡劲儿：“你口口声声说着恨，可你真的……读得懂自己的心么？”

朝盈的笑容没有变。

“有时候，”伏殷盯着她美丽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人们常常会把自己满腔的爱意，错认成恨意。”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昏黄的灯光一直照耀在他们身上。

“盈。”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千年已经过去了。你仍旧保持着这份恨意么？”

朝盈终于转过头来。

那张妖娆的永远挂着三分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伏殷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无论如何，”他又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优雅地理了理袖口，“任务已经移交给那个疯子了。咱们该走了。”

就在刚才，那位大人亲自下了令，让他们撤走，换阿蒙来接替。

伏殷和朝盈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平常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他们这种“温柔”的对手了。

组织里向来有一条铁律：不得轻易对普通人类下手。不能放任伥鬼攻击人群，把那演变成一场生物战。人间的那些老家伙一旦警觉，势必会出手干预，到那时，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

所以他们能用的，只有心理战。用执念去唆使、引诱、推波助澜。那些老家伙即便察觉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怨念也是他们垂涎的养料。世人若不受苦，神的可贵和万能又从何处彰显？人越痛苦，神的位置便越牢不可破。

因此他们在人间做事，向来是谨小慎微的。

除了那个家伙。

阿蒙从不在意这些条条框框。对他来说，人不过是随手碾碎的蝼蚁罢了。就连……

神的位置，他也一直虎视眈眈，觊觎已久。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手腕上的定位器骤然尖叫起来，划破了病房里的安静。

沈平常心头一紧。

苗苗……对了，苗苗和丁璎在哪儿？她们明明在这个房间里的，可现在人呢？

她环顾四周。王仲芳已经躺下睡熟了，沈克一这几天照料得疲惫不堪，也把折叠椅拉平铺成床铺，合衣躺下了。

沈平常站起身，目光在病房里来回扫了一圈。地方不大，能藏人的地方屈指可数……独立的空间……厕所？

她思索片刻，从袖中抽出几张符纸来，这是从云游道士那儿顺来的。她在12床周围仔仔细细地贴了一圈。符咒之间隐隐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交织成一道屏障，将父母完完整整地笼罩在内。她又揪出一张镇魂安神的符，轻轻贴在床头。

爸、妈，好好睡一觉吧。我不会让你们遇到任何危险的。

沈平常站直身，从袖口缓缓抽出了那把长伞，像抽出一把利剑一样。谁小时候没有把被单披在身上，做过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武侠梦呢？

将剑握在手中，鬼挡杀鬼，神挡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