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和人熟络起来后,就变成了小话痨。
“姐姐。”
“嗯?”丁璎正在思考该怎么读这个故事,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选错了书,《海底两万里》的故事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会不会太复杂了?
“你坐下来嘛。你站那么高,我要抬头才能看见你的脸。”
丁璎笑了笑。她坐在了苗苗的床边。
苗苗这才满意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丁璎的膝盖上,然后试图去牵丁璎的手指。丁璎今天做了四台手术,其实已经很困了,但苗苗手上的这点温暖,让她毫无睡意。她想多陪陪这个小姑娘。
也许是这个小姑娘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心中不自觉就生出了几分偏爱。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丁璎。璎珞的璎。”
“璎珞是什么?”
“一种玉。”丁璎想了想,“就是电视剧里皇后娘娘脖子上戴的那种珠串。”
苗苗眼睛亮了。“你家里有么?”
“没有。”
“那你怎么不买一个?”
丁璎想说那东西很贵,又想说那是文物,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苗苗的小手。
那天晚上,丁璎在十二床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只知道查岗的护士来了几轮,都惊讶地问她,
“丁医生,怎么没回家休息去?”
然后又了然地感叹,“哎呀这小姑娘,确实可怜啊,又乖巧,遭人疼。”
丁璎不自在地点头,敷衍了几句。她有些困惑了,自己对病人付出这样的私人情感,这对么?
等苗苗睡着了,她决定离开。她把苗苗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苗苗忽然翻了个身,嘴里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姐姐”。
丁璎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她在办公室趴了会儿睡着了。
但苗苗不一样。
苗苗对她来说不一样。
丁璎那么那么想把苗苗治好,她读研读博时都没有像这样用功,她甚至去联系了很多在治疗白血病方面有经验的同门导师,业界大牛。她彻夜不眠地去研究苗苗的病症。
她去查最新的免疫疗法文献,去联系骨髓库。
每天路过苗苗病房时,她从门缝里看进去,苗苗像捧着宝贝一样捧着那本《海底两万里》,一页一页认真地翻过去。
丁璎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一片一片往下掉,怎么也没办法阻止。
她连这孩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病情恶化的很快,苗苗在icu抢救无效的那天她正在家休息。
第二天凌晨三点,她推开十二床的门,床上空空如也,再没有那个叫做“苗苗”的小女孩了。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现在还没住进新的病人,也许明天会有新人来吧?
她把门静悄悄地关上,站在走廊的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寂寥,寂寥,如此寂寥。
她终于忍不住冲进楼梯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好没用。好没用。好没用……
自己真的好没用。
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她?
丁璎写好了辞职信。
她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前面,笔尖停在“辞职”两个字后面。窗外的梧桐叶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色的天。
这是她第四次写辞职信了。领导自然不愿意让她走,这样的小医院能招到她这样的人才,好好培养就是以后的门面。谁会愿意放她走?
“年轻人嘛,多历练历练就好了。小丁啊,你还是年轻,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多调节调节哈,调节调节就好了。”
丁璎觉得胃很不舒服,每次听到这些,胃里都有东西在翻涌。
她真的真的……不想再做医生了。
这条小生命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日日夜夜不得安眠,无法呼吸。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丁璎抬头看了看时间,六点十五分,这个点门诊关闭,应该没有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