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总是伴着抽筋拨骨的疼痛。
那么多的未知与恐惧,另一个赵熠明是否也曾在成长的过程中害怕过,怕在哪一个环节过去的自己会就此死去,换另一个新的他活在世上。
周仲清喉头一哽。
他仍然记得这些年,手指都数得清的见面次数中,每一次他察觉到赵熠明越来越成熟、越来越老练时,心中生出的怅惘。
他怎舍得让对方再次独自承受这份痛苦。
周仲清抓紧残魂的衣角许诺:“别怕,如果、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我就去陪你,也算我对得起你了。”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死亡,周仲清承诺陪他一起。
残魂听得哭笑不得,放开他问道。
“这算什么?义气还是爱情?”
周仲清沉默片刻:“……算还债,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你肯冒险为我再活一次,我绝不会辜负你。”
此话一出,院中安静得霎时间只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偷听的赵熠明揉了揉抽搐的眼角。
残魂彻底没招了。
“周仲清,我简直怀疑你在耍我,我需要你还债吗?”他向前一步,低头抵上周仲清的鼻尖,“如果你真的欠我什么,我宁愿你欠我一辈子,也不想要你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方式还债,更何况……”
更何况,他们都知道,算来算去总是赵熠明欠周仲清的多一些。
他在周仲清额上和耳边分别落下一吻。
“别还了。”残魂轻声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记忆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合。
周仲清心头一震,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前的残魂已经渐渐虚化,变作细碎的金光向屋檐下的赵熠明飞去。
金色的光在雪中划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周仲清失去依靠,一个踉跄向前跌去,差点便要跌入这寒冬中。
一只手臂将他稳稳接住。
带着熟悉的体温,周仲清抬头,看见一张更加成熟的脸,好像赵熠明的成长就发生在一夕之间,发生在他眼前。
快得几乎不真实。
确实也不真实,赵熠明来得比他想象更快,周仲清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脸。
手指却在伸到一半时,顿住。
周仲清声音干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赵熠明向他摇摇头,明明眼神空洞,却有两行泪无端从眼眶滑落。他在哭,却又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哭。
他正在承受缺失了将近六年的情绪。
赵熠明苦笑着说:“糟透了。”
糟透了,本该用六年去感知的事,却要在这一秒全部完成。这六年来,他有喜怒哀惧欲这些情绪,却失去了爱恶,失去了情。
现在他的魂魄终于完整,这六年来未曾感知到的情绪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多到他根本分不清它们属于哪一段记忆。
他现在真是糟透了。
周仲清却怔怔笑了起来。
“活该!”周仲清痛骂,“叫你再乱逞英雄。”
他动作粗鲁地抹去赵熠明脸上的泪,真想往对方脸上扇上两耳光,质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年自己有多担心他。
手掌甩到一半,却又忍不住停下。
周仲清盯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忽而一哽咽,向前一步投入那个比从前更加宽广的肩膀中。
赵熠明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前的周仲清,顿了顿才伸手环住对方。
一种久违的情绪席卷而来。
有点痛,有点甜。
痛苦和幸福接踵而至,界限模糊地纠缠在一起,以至于连痛苦都变得好像不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赵熠明笑了。
这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病。
“宝贝别哭。”赵熠明颤抖着将脸埋进周仲清颈间,怀念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他低声在周仲清耳边说……
“救你不算乱逞英雄,我心甘情愿为你献出一切。”
——你比什么都重要。
周仲清近乎窒息地笑了一声。
他咬牙切齿,短促的笑声混着泪水滚进赵熠明肩膀的布料。
“就会花言巧语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