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谢观,赵熠明开始收拾家中二老。
……其实也不算收拾,给个警告而已。
感谢谢秘书的弹药威慑,佣人逃得逃、晕得晕,厅中还清醒的人早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赵熠明也放心开口:“清醒点吧,我死了大家都不会好过。”
他这话,叫大太太猛地抬头,妇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赵熠明没看他们,起身拍了拍衣服蹭上的灰:“既然当初选了我来支撑门户,大家就注定了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条船无论是破了还是要沉了,风雨同担吧。”
说罢他起身离去,没给二老开口的可能。
大太太气得在厅中团团转:“他……他……他!”
大老爷冷淡开口:“他早就不是我们拿捏在手里那个孩子了。”
谢观动作很快,当天就把调查组叫了回来。调查组还在省城,买了最快的火车票当夜就到了燕城。三天时间,杜怀瑾被下狱定罪,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这三天,赵熠明也没闲着。
他到处陪周仲清游山玩水,自觉时机成熟——他也没多少时间了,成不成熟都得赶快了——叫人备好一桌酒席,因周少爷喜欢听戏,他又重金包下了城内仙乐戏楼。
他今日——要请周少爷听戏,然后嘛……说不准两人第二天就能去城隍庙还愿了。赵熠明正穿好衣服出门,陈明来访,带来一则消息:牢里的杜怀瑾想见他。
赵熠明眼珠一转,笑了:“他想见我,我却不想见他。”他拍拍钟望胸口,“帮我恭贺陈明升任署长,我这还有正事要忙。”
然后便匆匆跑出门会周仲清。
钟望在后面白眼都要翻上天,心说什么是正事,什么不是正事,您心里能不能有点谱。
赵熠明挺有谱的,当下什么事都没有他跟周仲清……咳咳,都没有他还阳重要。他到戏楼时,周仲清已在楼上包间等候多时。
赵熠明推开包间门,周仲清独自端一杯茶倚靠在栏边看向楼外,难得今天穿了身素色长袍,垂眸间似有无限哀愁,看着真够新鲜的。
“看什么呢?”
赵熠明出声打断他的注视,周仲清回头抬抬下巴,示意他自己过来看。赵熠明走到他身边,向楼下看去。
街上有黑衣警员手持警棍挨家挨户搜人。
是奉谢观的命,在找沈家小孩。
这些日这些警员狐假虎威,甚至有些过分的仗着找人直接入室抢劫,各家各户人心惶惶,出行、摆摊的人都比往日少得多。
赵熠明看了一眼,轻笑着摇头。
“谢观这回真是造孽。”
周仲清嗤笑:“只是他造孽吗?”
他回身自赵熠明身边走开,坐到面对戏台的帘前。贵客已至,台上锣鼓敲响,已经开始唱今日的第一台戏,唱的是一出武家坡。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薛平贵归家寻妻。
赵熠明走过去,撩开帘子看了一眼。
“这出戏我知道,唱的是他们夫妻团聚。”
周仲清又笑:“错了。”
“错了?”
周仲清抬眸睨他,似笑非笑:“这出戏唱的是薛平贵平步青云当了西凉国王,才想起苦守寒窑的妻子,却还要求妻子守贞如初,如从前一般爱他。”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扎耳。
赵熠明放下帘子,坐到周仲清身边转移话题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你的意思是今天这祸事,谢观不是祸首?”
周仲清悠悠然喝茶:“我没说他不是祸首,只是祸首还有一个。”
隐在其后,没人知道。
赵熠明笑笑:“你果然在怪我。”
用孩子当人质胁迫他人,确实不是君子所为。赵熠明有时午夜梦醒,都会惊讶于自己竟能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但做过其实也就算了,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或许他生来就是如此卑鄙之人。
只是曾经被那套腐旧的仁义价值观蒙蔽了双眼,以为自己可以做个君子。
可惜了,他不是。
“我怎么会怪你呢。”周仲清垂眸喃喃,他怪的只有自己罢了,赵熠明没听清问他在说什么,周仲清摇头转移话题问起那孩子的情况。
赵熠明摇头:“不好。”
那日在赵家跟谢观对峙后,赵熠明便立即派人去医院从阿振手里把孩子接走藏了起来。周仲清又不知他与沈昌黎那些猫腻,根本没防备他。
结果就是,现在连周仲清都不知道孩子下落。
但周仲清也知道孩子情况不好。
被黑影吸去半魂,药石无医,除非……
周仲清摸了摸手腕上的玉珠。
两人隔着一方案几,赵熠明没察觉他的动作,还在继续说着那孩子:“那孩子现在痴痴傻傻,以沈昌黎的性格,若真把他回北平,只怕他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说是说这世上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但这世上确实真有不爱孩子的父母,赵熠明自己便是一个鲜活的例子,是以他对沈家小孩的未来也不抱什么乐观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