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瑾窝进了沈既白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蹭着他的衣衫。他的衣袍上有血的味道,有夜露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萧瑜看着他们,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的、无可奈何的温柔。
……
就在几人聊天的间隙里,许衍完成了阵法。
最后一道纹路合拢的瞬间,整个屋子忽然亮了一下——那光很短暂,短得像闪电,又很温和,温和得像月光。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衍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滑过鼻梁,滑过下颌,滴在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袍上。他的嘴唇发白,白得像纸。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抖。
知瑾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萧瑜和沈既白看到了。萧瑜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手指在膝上叩了叩,终究没有说什么。沈既白只是看了许衍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到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就把目光移回了知瑾身上。
许衍不在乎知瑾有没有看他。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从来都不足为道。
他站起身,朝知瑾走了两步。他的腿有些发软,踩在地上的步子不如平时稳当。他想走到她面前去,想伸出手——不是扶她,不是碰她,只是想离她近一些,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被泪痕浸过的皮肤,近到能听清她每一次呼吸。
可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萧瑜也动了。皇帝不知什么时候从知瑾身后走了出来,站在她身侧,刚好挡在他和她之间。不是刻意的,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可那一步,刚好封住了他去路。
许衍没有绕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知瑾——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埋在沈既白怀里露出的那半张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嘴角。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哑,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切开空气时不再锋利,只剩下闷闷的、沉重的声音。
“下次,”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可这样鲁莽了。”
知瑾没有在意。她甚至没有抬头。她只是随口“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蹭着沈既白的衣襟,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许衍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滑下来,滑过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滑过她微微翘起的睫毛,滑过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她忽然动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快到像是随意一瞥。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眉。
她的指尖很凉,还带着没有干透的血腥气。可那触感落在他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那种被人触碰后的抗拒,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涌的、他控制不住的战栗。那战栗从他眉间开始,顺着鼻梁往下蔓延,蔓延到指尖,蔓延到脚底,蔓延到身体里每一个他以为早已冰封的角落。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很短,短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可他不是凡人,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皱着眉做什么?”她说。
她的语气很平常,没有看他,没有等他回答,就收回了手,重新把脸埋进沈既白怀里。
许衍站在原地。他的眉间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却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想伸手去摸一下那个地方,想留住那一点快要消散的凉意。可他没有动。他只是垂下手,将指尖慢慢蜷进掌心里,蜷得很紧很紧,紧到指甲掐进肉里,紧到那一小片皮肤泛出淡淡的红。他把手藏进袖中,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看见那只手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发抖。
他没有再看她。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被他的血喂饱了的阵法纹路。纹路已经暗了下去,不再发光,只剩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
他想,原来神也会疼。原来不是身体疼,是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可那伤口不疼。疼的是更深的地方,是骨头下面、血肉下面、连神力都照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是想,她碰过的地方,好像和别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