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被抱得身形不稳,一个趔趄扑在王橹杰的肩头。
霎时间,脸更红了。
‘你,你先放开我。’
‘对不起—’
王橹杰依旧不断重复着歉语,‘我竟然—’
‘我竟然,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
他哽咽着,眼泪顺着鼻梁滑落,滴进青年的后脖子衣领。
青年似是被他的眼泪烫到,浑身颤了下,手忙脚乱地抬起手,拍着他的后背:
‘你,你别哭。’
王橹杰将人抱得更紧了。
‘穆宝,对不起—’
‘对不起—’
舞蹈练习室内,两人相拥的画面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陷入无尽黑暗前,王橹杰听见了一道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笨蛋...。’
“滴—滴—滴—”
比大脑率先清醒的,是耳朵。
那是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声音。
病床上,重新戴回供氧面罩的王橹杰挣扎着,缓慢睁开了眼。
浑沌的视线逐渐清明,沉睡已久的神智已然明朗。
他直勾勾地盯着洁白的天花板,有片刻的恍惚。
若不是脑子里此刻有着不同的记忆片段相互对冲,他还以为自己还在西昌,在‘自杀’后醒来的那所疗养院里。
“你醒了。”
一道温柔的说话声,打断了王橹杰继续深想的思绪。
他转动眼睛,对上杜蕊满是温柔目光的视线。
说不触动,那是假的。
他有着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与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妈妈的女人的,所有相处画面记忆。
供氧面罩下,他的唇微不可察动了两下,似是下意识想喊些什么,却在理智控制下无声终止。
“要坐起来吗?”
杜蕊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从一旁沙发拿过两个软枕,在王橹杰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后,将软枕放在他身后。
“饿不饿?”
“你睡了两天,肯定饿了吧?”
杜蕊连着询问,语气里、眼睛里满是关切。
王橹杰嘴角轻抿,最终看着她摇了摇头。
杜蕊看着他的眼睛,似是终于意识到什么,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两只手无意识的相互紧握。
“你,那你想不想吃橙子?”
“妈妈去给你买?”
王橹杰又一次摇头,眼眸微垂,注意到杜蕊相互紧握的手,指尖上的短甲几乎快要嵌到肉里面去了。
他抬手,摘下脸上的供氧面罩,虚弱的缓了会儿。
祁元明从外面走进病房,一只脚刚踏进门框,正好听见王橹杰虚弱地说道:
“阿姨,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
他的声音很低沉,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小心翼翼,而是落地有声的。
祁元明内心一个咯噔,手里拿着的A4纸一下子被他捏地皱皱巴巴的。
视线瞬间转移到杜蕊身上。
果不其然,杜蕊在听到王橹杰这一句后,低下了头,一个字也没有回应王橹杰。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祁元明深知,杜蕊的‘病症’也不能受到一点儿刺激。
哪怕是一丁点儿。
这一天起。
连续一周,王橹杰都没有再见到过杜蕊。
就连祁元明过来的频率也变低了,过来也只是待上个十几分钟,询问完医生王橹杰的情况后就离开了。
是夜。
王橹杰枯瘦的身体虚虚倚靠着后方软枕,坐在床头,微微侧着头,眸光黯淡地,盯着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
疗养院位于郊区,僻静得很,没有一丝城市的霓虹喧嚣。
夏风裹着还未降下的热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了王橹杰额间发丝。
狭长的眼波平静,郁色难掩。
这时,房门被敲响两下。
王橹杰愣怔半秒,回过神的同时,眼底的郁色染上了几分暗暗期待。
很快,病房门从外面往里推开,进来的,是负责他的主治医生,陈医生。
刹那间,王橹杰眼里的期待瞬间散去,与之翻涌起更深沉的郁色。
陈医生记录完监护仪上的数据,按照惯例询问了王橹杰几个问题。
王橹杰低着头,一一回答。
“很好,恢复的很好。”
陈医生松了口气,“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出院了。”
王橹杰浑身上下散发着死寂的丧气,陈医生还想继续说什么的,硬生生憋住了。
合上医疗记录,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王橹杰低哑的声音。
“陈医生。”
陈医生停下脚步转身,“怎么了,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王橹杰微微抬头,过眉的发丝略微刺过眼睫,在灯光照射下形成阴影,将他眼底的犹豫、挣扎、失落很好的掩藏起来。
“阿姨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多天。
自从他对那个阿姨说过那句话后,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以为自己的话伤害到了对方。
陈医生默了默,看向一旁的护士,“你们先出去吧,我和他说会儿话。”
说罢,将手里的医疗记录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护士。
他走到墙边沙发坐下。
“杜女士她,不会讨厌你的。”
他语气温和,却不失严肃。
“那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天了,她都没有再过来...。
王橹杰心底涌上一股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难过,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再一次肯定是因为他那天说错了话,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看着他这副自厌自弃的模样,陈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镜片反光,正好盖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他这样...。
半晌,陈医生又郑重重复了一遍,语气多了几分真诚,“杜女士没有讨厌你。”
“相反,她很喜欢你。”
闻言。
王橹杰抬头抬眸看向不远处沙发上的人,难过的眼里浮现困惑不解。
陈医生双手手指交叉相握,置与膝上。
面露犹豫,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开口道:
“杜女士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和分离性障碍,她没有过来的这段时间,都在楼上病房接受治疗。”
说好听的是治疗,说不好听的,是为了防止她病发无法控制,做出什么伤害她自己的事来。
“什么—?!”
王橹杰惊愕得瞳孔收缩,双手用力攥紧了身下的被子。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阿姨她—!”
陈医生点了点头,对他的这个反应没有多大的意外,继续说道:
“祁先生与杜女士的儿子,在去年11月29号那天,因为高空跳伞失误,去世了。”
“杜女士一时间承受不住打击,晕了好些天才醒来,最开始谁也没发现她的异状,等祁先生发现不对劲,把人送到疗养院后才确诊的。”
那段时间,祁家上上下下被无尽黑云笼罩。
杜蕊患病初期那段时间,祁语堂的遗体修复、葬礼都是他一手操办,根本无暇发现她的不对劲。
等发现时,一切都晚了。
王橹杰暗吸一口凉气,发出颤音,“严重吗?”他问。
陈医生也没有过多美化,“挺严重的。”
“杜女士焦虑症发作,还可以靠镇定剂维持,可若分离性障碍压制焦虑症,就不好了。”
“会发生什么?”王橹杰急切追问。
“她会突然性忘记她儿子去世的事实,大脑就像隔离分出两个不同的记忆储存区,只记得儿子还在世的时间段。”
“但是,如果有人戳破了两个记忆存储区之间的那道屏障,一直被压制的焦虑症反扑上来,若是没有得到控制,她会因为再一次承受不住打击...而出事。”
王橹杰梗着僵硬的脖子,后背阵阵发凉,“所以,我那天的话,戳破了那道屏障。”
没有反问,他的语气很肯定,肯定中蕴含对自己的埋怨。
埋怨自己那天不应该说那句话。
眼底的自我厌弃逐渐加重。
陈医生没有否定,转而继续说道:
“祁先生把你带过来那天,我发现杜女士的情况...与几个月之前有所不同。”
王橹杰用力握紧拳头,使指甲深深掐入肉里,以此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她对你,好像建立出了一个新身份。”
“这也是分离性障碍的其中一种症状。”
王橹杰哑声低语,“这算好...还是坏?”
陈医生抿了抿嘴角,“这算是极坏的现象。”
王橹杰只觉心里面被重重一拳打中,很痛,感觉下一秒就要停滞跳动。
“但是不得不说,那个时候对你分离出来的新身份,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另一种症状。”
“也就是我刚才说的,记忆混乱症状。”
听到这里,王橹杰不想再听下去,一把拔掉右手上的针头,翻身下床。
“你这是做什么!”
陈医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连忙走上前按住他流血不止的右手。
“我要见她!”
“我错了,我当时,不该对她说那句话!”
“都是我的错。”
高耸的青年眼眶腥红,一脸懊悔。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