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天来，昨晚是李观水睡得最好的一次。

心情舒畅，早起出门，见玉街行带着小蛇在庭中练剑。一大一小两人，即使是修炼最基础的剑法也一丝不苟，招招式式干净利落，场面格外和谐。

自凡间回来后，小蛇就更粘着玉街行，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见到李观水，玉街行收回剑招，拱手行礼：“师傅。”

小蛇跟着有样学样：“仙子。”

李观水抬手示意他们无需过多礼节，问：“怎么就你一人，你师兄呢？”

玉街行见李观水一来便是问李陌，暗暗撇嘴，不情不愿答着：“弟子不知，从早上起就没见着他，或许还躺在床上睡懒觉呢。”

这些年与李陌相处下来，李观水知道他是个上进好学的，日日晨练鲜少缺席。思虑一番，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正巧碰见李陌出来。

李观水诧异：“你的眼睛……”分明昨日在藏经阁时还好好的。

原本俊美无双的脸上，一条三指宽的素绫横覆双眸，系在脑后，余带垂落至未束的发尾。肤色白皙，唇色极淡，像是玉雕的一个人。

李陌手抚上白布，声音略带沙哑：“许是书看得多了，今日一觉醒来双眼干涩难当。用布蒙眼，休养些时日。”

弟子用功读书到眼睛都差点瞎了。李观水欣慰又心疼：“也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劳逸结合才能持续长进。”

李陌自是应下。

接连好几日，身上由旧伤带来的痛苦减轻不少，这在过去几百年间从未发生过。李观水颇觉奇妙，却想不通其中有什么地方在起作用。

这日，齐天乐将炼成的丹药送来了剑宗。

“太初丹须得以酒作引，随酒吞服，才能最大程度的激发出丹药的效力。”他嘱咐道。

酒？

正好，之前太常引不是给她送了一坛好酒吗！

原本预备贮藏起来几年后再喝，不过现下正好有喝酒的机会，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李观水从地窖中将酒取出，亲手起坛开封。

浓郁的香气如实体般倾泻而出，嗅一口气，便如饮一口美酒佳酿，堪称一句金浆玉液。

太常引不愧是酒中行家，随便一出手就是不凡珍品。这样的酒用来配药，真有些暴殄天物。李观水摇摇头，倒一碗酒，吞入太初丹。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宛如在寒冬腊月晒太阳般舒爽。随之而来的是口渴，口中干得像在沙漠中苦行不至的旅人。

李观水突然觉得喉咙冒烟，胸腔里燃起团无形的火。奇怪的是，喝水却解不了渴。只好又倒出一碗酒浆，囫囵吞下后，才稍稍缓解体内的难受。

她这时才恍然大悟，为何齐天乐叮嘱她太初丹需得随酒吞服。

仿佛打开了什么机关。

李观水仰首将一碗又一碗美酒送下肚，动作不知不觉加快，才能缓解太初丹带来的干渴。

清液从嘴角溢出，来不及擦拭，顺着颌角流入衣襟，她整个人身上都沾染了酒香，狂放的动作简直像个酗酒狂徒。

“啪！”

直到半坛子酒空，李观水一把将酒碗拍在桌上。她抬手欲扶额，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斜倚榻上，木簪松垮，几缕青丝垂落，双颊蒸出胭脂色，原本秋水般的眸子蒙了层薄雾，露出几分茫然。

李陌到来时，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自暂时双目不可视物后，他的嗅觉便越发灵敏。闻见了一股奇异的酒香，李陌奇怪，分明玄冥洞中无人饮酒，循着香气一路走来，竟到了李观水的住处。

“师傅？”

他看不见，便试探着出声询问。

这一声“师傅”，唤回了李观水的少许理智。她甩甩脑袋，挣扎着从榻上起身，脚步蹒跚。

眼前视野模糊，似乎见到个熟悉的人影。当那双充斥着妄念的眼睛被蒙住后，整张脸都和千年前的那人重合。

“是……是你！”

李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想上前，突然浑身僵硬，不可置信地愣愣低头，胸口处抵上一个硬物。

剑身上寒光一闪而过，稳稳停在他心口处。

执剑的女子云鬓散乱，木簪早已不知掉落何处，脚步虚浮，面上神情像犹豫又像痛苦，可握剑的右手却稳稳当当。

李陌浑身肌肉绷紧，颤抖着摸上抵在心口的无痕剑。

此情此景，不正是他午夜梦回最深的梦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