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街行的年纪比起自己小了很多，潇湘并不介意对方的问话，摇头否决，解释自己向来不喜俗世凡尘的纷扰，本就无意继承岛主之位。

红尘纷乱迷人眼。前岛主为笼络四方，想过要用并蒂莲双子去引诱李观水，自然做出过其他腌臜事。潇湘在父亲身边长大，司空见惯，一度以为这是否便是世间行事的潜藏规则。

耳濡目染，潇湘手上也不干净。

以至于她在凡间遇上后来的夫婿时，万分感慨世上竟有心思如此纯善的人。不晓世故，没有历经千帆的圆滑老练，保持着颗剔透琉璃心。

那凡人是个家境穷苦的书生，进京赶考路上差点被山间精怪捉去吃了。原本潇湘无意搭救，见那人死到临头，还宁死不屈，以圣人之道劝诫精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才觉得好笑救下他。

眼睁睁看着精怪张开血盆大口，却突然暴毙在自己眼前，书生抹了把脸上的精怪血，两股战战看着月黑风高夜，试着出言答谢，却无人回应。

潇湘本就是路过，不愿多纠缠，救下人后便离去了，留下书生在原地不明所以。

几年后，潇湘临时兴起，想去看看当年那个书生是否还活着，发现对方靠科举当了个本地小官，自诩正直，不愿与官场同流合污，受了排挤却恍然不觉，生活过得比考上功名前还清苦。

久在浑浊的淤泥里打转，乍然见了朵高洁清白的莲花，被吸引无可厚非。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潇湘想。

彼时她还没有意识到：性格薄凉的自己，对这书生的关心早已超过平常限度。

潇湘在凡间与夫婿相守一百载。这一百年里，潇湘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方式活了一遍，心态完全改变。然而修士与凡人终归是有寿命之差，书生到后来已经察觉到妻子的异常，只是从未点破，小心翼翼珍惜着这份天赐的姻缘。

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两人鸾凤和鸣却一直未有子嗣。

书生死后，潇湘明白垣青岛并非自己的理想之地，没有回岛，而是入佛门修禅宗，方觉“本来清净”。

后来垣青岛岛主见潇湘心意已决，怒而将外边的私生子认回来重新培养。公子琼台继承岛主之位那日，潇湘难得回了趟垣青岛。物是人非，恍若大梦一场。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比起当一方小势力的头目，潇湘更喜欢现在空潭寺中安逸清闲的生活，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辞别潇湘后，李陌道：“潇湘君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李观水认可，想着自己预计将要再去一次东海，倒是可以替潇湘澄清这段莫名其妙的绯闻，不过对方看上去并不在意。是在空潭寺久修，浸染了“无念、无相、无住”的禅学思想，还是本就如此呢。

李陌接着道：“修士本应如此，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放下执念方得内心清净。”

他意有所指。

这话当然是说给李观水听的。潇湘和夫婿在凡间共同生活了一百年，尚且能够放下。李观水成亲后没几年，丈夫就死了。前者能放下亡夫，没道理李观水不能。

李陌看向李观水的眼里带着些恨铁不成钢。

女人对徒弟复杂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她尚不知道徒弟对自己的往事了如指掌，只觉得李陌说的话很有几分禅思，点头表示认可。

内心泛上酥麻的酸涩，李陌敛下目光，不让自己多余的情绪满溢出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的就是这样。李陌劝李观水放下执念，他的执念却一点都不比李观水轻。中间牵连两世纠缠，怨念深重到第二世都不甘心放手。

在佛门待久了也无意义，李观水收拾收拾，带着几个剑宗弟子谢过解愁的招待，回剑宗准备第二次东海之行。

秋霁听说几人要回来，早早就在剑宗门前迎接。

身边的应天长见她时不时来回踱步，手搭上她的肩膀将人固定在原地，安抚道：“师妹说了今日午时到，这还没到时候呢。有咱们剑宗第一人在，难道你还担心？”

秋霁叹气一声：“我不是担心，而是七年不见，有些想徒弟了。”

她原本觉得易叶落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又不机灵。可是药庐少了这么一个人，真有点别扭。且听闻几人倒霉地碰上了魔教左护法，秋霁登时心跳一滞，知道没起正面冲突，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

应天长将秋霁的落寞看在眼里，知道易叶落在秋霁心里有多重要。

不同于习团圆、尾泛和玉街行，是先通过剑宗选拔，一步步从外门弟子成为内门弟子，易叶落拜入师门的途径和李陌相似，是被秋霁从凡间带回来的。

早在几百年前，秋霁察觉自己到了某个坎，闭关之后修为仍停滞不前，于是决定掩藏身份去凡间历练，试试能否堪破这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