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静下心神，将杂乱的思绪抽离，只觉得身体似乎也随着抽离的杂念而飘飘然。

一阵本不该在地底下存在的微风拂过。

李观水缓缓睁开眼睛，却见眼前景象换了一个天地。

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也不是山明水秀的归乾道，甚至不像是她曾见过的任何一处风光。

这是哪儿？

蜻蜓点水，蝴蝶振翅。一只通体素白的玉蝶轻点在花蕊上，浑身似乎都沾满了甜腻的芳香气，不自在地抖了抖一双翅膀，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飞去。

羊肠小道的尽头出现个少年的身影，手上拄着一根细长木杖在前方探路，走得步履蹒跚。一头没经过打理的黑发垂落至脚踝处，走动间几乎要将整个瘦削的人埋起来。

“是他，他来了！”

“快逃啊，这里要发生灾祸啦！”

“厄运就要降临了！”

人群作鸟兽四散，也有不信邪者停留在原地，嗤笑：“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

其人率小弟迈着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瞎眼少年的衣襟，轻而易举将他举在半空。少年一下子失去重心，手中木杖惊慌失措间掉落在地，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在空中无谓挣扎。

不信邪者哈哈大笑，松手任由其狼狈地摔在地上。因衣衫破旧而裸露的手肘磕在地面，摔出一片淤青。少年仿佛不知痛觉，麻木地在地上摸索，想重新拾回自己的引路杖。

“世上哪有那么多怪事，要我说，分明是这东西在暗地里搞鬼，看我今日就扒了他的皮，让他现原形——”

话还没说完，地面突然传来剧烈震动，众人脸色剧变。不信邪者大骇，脚下的地面裂开缝隙，绊得他摔倒在地，颤抖着手脚爬起来，却见上方突然出现巨大的阴影，他瞳孔猛缩，尖叫声被坍塌的土墙彻底压死。

新鲜而无声的血液从墙块与地面的缝隙里流出来，沾上少年的鞋底。他蜷缩在原地不敢动弹，被这突变吓得面上失去血色。

慌忙窜逃的人群中，一只玉蝶翩然而来。

面颊上传来丝丝痒意，类似从前，蜻蜓低飞后的半日内，从上往下袭来的点点微凉，轻盈地落在身上，打湿衣衫，又顺着肌肤滑落，干净得能洗去世上一切污秽。

子夜茫然地伸出手，那轻飘飘如羽毛的微小落在指尖。

这是什么？

他看不见，想触碰，又怕自己的莽撞伤害了这个似乎十分脆弱的生命。只好僵硬着手维持原动作，唯恐惊扰玉蝶，爬起来，在一片惊惶中走出一条路。

这日，洪荒界地动山摇，尸横遍野。

子夜遇到了此生第一位朋友。

他不知父母不知身世，是个又聋又哑又瞎的残废，现身之处，往往会发生未可知的灾祸，被视为不详。

可偏偏子夜是洪荒界为数不多可修炼的人之一。时人猜测，其献祭了自己的魂魄才换来强大的实力，甚至还可能是献祭了那些无辜的人。越多人遭遇厄运痛苦，子夜便越强大。

人们厌恶他也惧怕他，避之不及如蛇蝎。

而眼下，这些和子夜没什么关系。他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如何饲养一个一不小心就会死的小生命。

小生命似乎很喜欢待在他的指尖，子夜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即使手臂酸痛也没有放下。他对痛苦的忍耐程度一向很高。

修士即使不吃不喝，也可以依靠天地间的灵气为食。但子夜没有在玉蝶身上感受到灵力，也就意味着其与洪荒界绝大多数生命一样，需要依赖食物和水生存。

他踌躇无措，鼻尖却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与玉蝶一样的味道，闻起来让人身心舒畅，似乎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子夜往气味传来方向去，指尖一空，他心尖颤了一下，慢慢将手向前伸去，触碰到滑润的表面。指尖盖在指腹上轻轻一扯，将手上的柔软放在鼻下轻嗅，芳香沁人。

他茫然地想：玉蝶就是诞生于这样美好的事物里吗？

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就像是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云开日现，被那天上的温暖之物照耀时，灵魂深处泛起下一刻死掉也甘心的爽快。又有股羞愧，因为他想将太阳藏进身体里，最好被烫融化，从此不分离。

被自己丑陋的想法吓了一跳，子夜手里的花瓣掉落到花田里。玉蝶扑棱着翅膀返回落在他指尖上，轻柔的触感回归。

他咽下喉咙里的痒意，小心翼翼托着玉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