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眼看去是喜庆的红，敲锣打鼓声不停，即使李看海家境不甚富裕，在独女出嫁这天依旧给足了排场，几乎是将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座上的高堂只有一位李看海。他笑得想哭，顾及在大喜的日子里哭实在是件不吉利的事，借着整理衣衫的功夫，把头埋进衣袖里拭泪。

三是夫妻对拜。

她心浮气躁，被大红盖头遮挡的大半视线让她失去对空间的掌握感。磨磨蹭蹭终于和新郎官面对面，她从盖头下盯着新郎官的黑靴子，弯下腰时担心和对方头撞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剩下的大半事项不用她操心，只需要在洞房里静候着那个将与她携手一生的人回来。

真要出嫁了。她知道出嫁后自己的生活并不会改变多少，毕竟新郎官和自己是同村人，想回娘家就是出门遛个弯的事。

听说村头张家的姐姐出嫁后和丈夫琴瑟和鸣，也听说村尾赵家的妹妹成亲后和丈夫貌合神离。她咬咬嘴唇，不晓得自己将来会是哪种生活，只好猜是新郎官大概会像婚前那样对她言听计从。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丈夫日日起早贪黑操持家务的画面，眼前的红盖头突然被掀起来。想得入神，她竟连丈夫进洞房的声响都没听到。

新郎官今天还是头一回见她，原本就明眸皓齿的脸上擦脂涂粉后，更显出动人心魄的美丽。他的心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与明显愣住的新郎官不同，她只是惊讶地睁大双眼。能分辨出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巴，可是整张脸合在一起，为什么就是看不清楚。

眼前人顶着一张模糊的面容坐到她身侧，她并不害怕，因为对方身上有一种温柔到让自己忍不住靠近的气息。

像是日出后的海洋，光亮照耀海面，碧波层叠，驱散了夜间的寒气，照得人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他或许是喝了点小酒，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用一把剪子剪了两缕头发。一缕自己的，一缕是她的，细腻地编成一股，装进绣着金线鸳鸯的大红锦囊里。

“这是在干嘛？”

新郎官看着眼前实在可爱的新娘子，低头在她红唇上窃一抹香，解释：“这是结发夫妻的意思，将来我们恩爱两不疑。”

新婚夜红烛摇曳，她心有所感，望向喜桌上那支喜烛，顶端的火苗被窗外袭来的冷风吹得飘摇。新郎官起身关窗，她手虚虚抓了一把，没抓住，衣角从指缝间溜走。

红烛倒地，火舌从桌布烧到房顶。

她置身其中，惊悚地抬起双手，满目鲜红。

四下的场景从洞房变成死寂的渔村，月光在海面上照成一片惨白，鼻尖涌来的死亡气息让她忍不住狂吐。熟悉的家园村落，怎么变成了尸山血海。

李观水从梦魇中挣扎醒来时，夜色尚深，皎洁的月色让她想起惨白的海面。红与白在脑海里交织，她头疼难忍。

心绪不宁，出门练剑。

无痕剑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看着平平无奇，但剑身材质特别，入水后能隐没无踪，无视剑柄看，完全看不出水面之下藏着一柄世间最锋利的剑。其剑名正是取自于此。

当然了，“最锋利的剑”这个名号是李观水自封的。

半山腰石壁间的空地上，李观水右手持剑，脚尖点地时剑随身走，令人胆寒的剑气顺着她的力道挥出，看着锐利实际柔和，气流越来越微弱，连地上的微尘都卷不起来。

这是她常用来静心凝神的招式。

世事纷繁复杂，有人一时难以勘破，心生魔障，变成了心魔，往往阻碍修士的修为更进一步，且修为越高则越难继续往上。

各人有各人的破解方法，比如当初玉街行进阶筑基，靠的是受李观水点拨而顿悟。此外，有人选择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男的去万佛宗当和尚，女的去慈悲斋当尼姑；也有人回归自然与世无争，在归乾道乐得逍遥。

长虹剑宗没有统一的心法，剑道便是李观水唯一可仰仗的东西。

剑招变化无穷，横斩纵劈可挡可刺。她活了这么多年，阅览过的剑宗经典不少，所见剑修招式更多。此刻剑随心意动，一招一式尽在方寸掌握。

李观水全神贯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停下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她大汗淋漓，身上里衫湿透，风吹来难免生冷意。正准备回屋换衣洗漱，却见有个人影在石壁旁不知站了多久。

晨曦的微光洒在李陌面庞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干净明朗。

李观水想，若是自己也有心魔，心魔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