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修炼，练的是天地精气，化外物为己用。这东西听着就抽象，于是需要依赖具体的道，即路径。像长虹剑宗，修士以剑论道便称剑修，将剑法修炼得至臻至善，修行路就成功了大半。

另一半在哪里？

在修士的内心。

剑为锐器，剑招大多强攻击性，但正道修士修的可不是滥杀滥砍的蛮路。或者换句说法，修士对抗相争不成体统，将导致修真界大乱，人间炼狱，此为天道所不容。

修士既是与天争寿，同时不得不顺着天地法则行事，想来矛盾又有趣。李观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从不轻易出手杀生，不论是修士还是妖兽。

哦，魔修另当别论。

不知是不是此地洞穴奇异，灵气充盈，李观水觉得此时灵力运转格外顺畅，几乎是找回了修为阻塞之前，修炼时的感觉。

灵力如汩汩泉水，顺着山路倾泻而下，路过鸟鸣花语和人间烟火，汇聚于百川，容纳于海洋。

李观水对于海洋的感情格外特殊，或许是因为一千年前，在她还没有踏上修仙路的时候，海边一座小渔村就是她的整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她熟悉的和爱的人。

阿爹给她取名“观水”，其实只是因为她家出门就是海。

为什么不叫“看海”？因为阿爹就叫“李看海”。

后来遇到掌门拜入剑宗，掌门问她的名字，然后说：“君子观水，是个好名字。”她懵懵懂懂意识到，自己名字里大概蕴含着什么大道理。

至于是什么道理，掌门不明说，要靠李观水自己去悟。

悟到现在，李观水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懂了。不过她隐隐有种感觉，此中道不是“找”出来的，合该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

李观水想创造什么样的道呢？

能抓住一点感觉，但摊开手掌一看就只剩下分毫。这一点便是她的道么。李观水似乎进入一个四下无人的境地，她向内去看，看到的是萧条的荒漠。接着明净澄澈的水从地下漫涌上来，一点点到一丝丝到一片片。

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好像是炼虚期往合体期去的阻隔。

李观水将呼吸放得微弱而绵长，一动不动的样子像尊石像。若非其依旧面色红润有光泽，露华和小蛇几乎要怀疑李观水已经原地坐化，驾鹤西去了。

露华：“你说她什么时候能醒？”

小蛇：“不知道，可能下一秒就醒了，可能还要好久。”

话音刚落，李观水眼睫微动，睁开了眼。她表情像是愣神又像是了悟，抬起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五指舒展后握紧，感受着其中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灵力流转，吐出一口浊气。

意外之喜，她竟然在灵力没有失控的情况下突破了炼虚期。一抬头就是凑近的一大一小两张脸，比喜悦先来的是惊吓。

小蛇面露幽怨：“你可算醒了。”

李观水疑惑：“你是？”

眼前男童约莫十岁，皮贴着肉却不显瘦弱，看上去机灵聪慧，下巴微尖，眼眸流转间竟然长了双棕绿色的竖瞳。李观水立刻意识到眼前人是妖族。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李观水诧异问：“小蛇？”

男童激动地点点头，双手还想如从前般缠绕上她，被李观水按住脑袋推开。

李观水更迷糊。她先前见的小蛇分明是条毫无修为、甚至没法化人形的新生蛇，怎么一个打坐修炼的功夫，小蛇不仅能化人形，修为还直接上了练气中期？

露华悠悠道：“你在此修炼了十年，难道一点都没感觉到？”

“！”

不用回答，看李观水毫不掩饰的吃惊就知道，这人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修炼世界里，对外界时间流逝丝毫没有察觉到。

思绪胡乱飞，一下子想起还待在医馆的李陌、仍在试炼之地的玉街行、逃跑尚未被抓住的贺新琅、说好等出秘境就去岛上游览的约定……

不过露华下一句话就让李观水将心放回了肚子里：“此处洞穴有异，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外界大概只过去十天。”

这……李观水彻底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生平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事，所有话争先恐后一股脑堵在喉头，首先冒出来的是：

“十年过去，前辈都不说古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