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传来，沉稳从容。李陌神情恍惚地抬眼看去，是李观水。

心头泛起一点酸，经历邪异的怪事后，见到安心可靠的人总会抑制不住生出依赖感。

李观水行至榻前，开口先说的不是询问他的伤势，而是对着一旁的众人道：“都出去。”

刚赶到的玉街行看了看李观水的脸色，鼓着脸出去。药堂众人不敢多言，退出时还轻轻带上了门。房中只剩下了李观水和李陌。

李陌心底莫名不安，他看着李观水沉静的眼眸，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点关切。

可只看到了冰冷锐利的审视。

李观水开口，没有丝毫铺垫：“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话落，屋内针响可闻。

李陌喉咙发紧，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他强迫自己迎向李观水那双冷漠得可怕的眼眸，声音干涩沙哑：

“弟子愚钝，听不懂师傅在说些什么。”

李观水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李陌感觉自己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

“你的脸，你的本名，你在秘境中莫名其妙的好运气，你和玉街行分散后又经历了什么？”

一字一句扣在李陌心尖上，生出细细密密的刺痛。他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李观水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信任过自己。

李观水静静等待着，仅是站在原地，李陌就觉得要被她身上释放出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来气了。

他该如何回答，又能如何回答？

一个“我”字卡在舌尖，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无力催促着李陌说出真相，说出他是重生而来，说出他就是下一任魔尊，说出心底……对李观水的妄念。

是不是只要说了，就能结束这一切？

一时寂静无言，李陌惨白如纸的脸上，紧绷的肌肉线条却毫无征兆地松弛下来，浅薄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所有慌乱挣扎褪去，取而代之平静与从容。

他掀开身上的薄被，双脚落地向前一步，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面上，正对着李观水。声音平静，带着恭敬与坦然：“师尊容禀。”

“弟子这张脸是天生父母所赐，自记事起便是如此。师尊若不信，可亲自探查，弟子绝无私用易容改形之术。

“弟子父母大字不识，本名‘陌上桑’，是父母请村里的私塾先生所取。先生言道，盼弟子如陌上之桑，虽生得卑微低下，亦能坚韧生长。”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将面容和名字推给了早死而无法查证的亲生父母。

李观水一愣。竟是“陌上桑”而非“陌尚桑”，这确实是自己先入为主。

李陌顿了顿，脸上露出庆幸和后怕：“弟子幼年丧父失母流浪多年，命运多舛，人心险恶。久而久之，对危险的感知便格外敏感些。弟子只是凭这点微末本能，尽量避开秘境中感觉凶险之地，这或许便是师尊口中所说的‘好运气’。

“与师妹失散那日，浓雾一起，弟子便彻底迷失了方向。慌乱之中，不知怎地闯入了一片气息古怪的阵法。弟子不知如何解阵，在阵中身受重伤陷入昏迷。

“再睁眼，就是师尊不关怀弟子伤势，反而气势汹汹质问刚从昏迷中醒来、尚昏昏沉沉的弟子。”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最后还刺了刺李观水。

少年跪在地上，倔强着不肯弯曲脊背。李观水定定看着他，俯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李陌的下颌，指尖微凉。

力道不重，但足以迫使他抬头，将整张脸完全暴露在李观水视线之下。

距离如此之近，李陌能看清她如鸦羽般根根分明的睫毛，鼻尖侵入一股冷香，他呼吸一滞，继而又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李观水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李陌的脸庞。

眉形修长，鼻梁线条流畅挺直，唇瓣此刻因失血过多而颜色浅淡，更添脆弱易折之感，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俊轮廓。

漆黑的眼眸中清晰映出李观水的面容，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境下，依旧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感。

这张脸……

李观水的指尖带上灵力，沿着李陌的下颌骨、耳后、鬓角等处缓缓摩挲而过。她动作不带丝毫暧昧狎昵，李陌却觉得指尖所过之处，泛起难以忍受的痒意。

触手所及是真实的皮肤纹理，骨骼的轮廓清晰分明，皮肉紧贴，探不出易容丹药或法术的残留。

这张脸，是真的。

她垂眸，看着少年被迫仰起的、脆弱而美丽的脸庞，收回了手。

脸上微凉的触感骤然消失，李陌下颌被捏过的地方留下一点红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你且好好休息。”

不说自己有没有放下对李陌的怀疑，扔下一句敷衍再敷衍的话，近乎落荒而逃般离去。

那股冷香彻底消失，李陌挺直的身躯才终于松懈下来，出神，手不知不觉摸上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