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长行的心脏快速跳动了起来,视觉、听觉、嗅觉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了触觉,那个小方盒握在了掌心。
他有些站不稳,单膝触地,勉强稳住了身形,将盒子拿了出来。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轻眨了一下,深黑色的眼眸有些细碎的光。
姜长行小心翼翼地把戒指盒打开了。
暗绿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一道光,映入眼帘,戒身成缠绵的枝状,他的指尖覆了上去。
想起了筹备比赛前,洛共郎进书房黏着他说有惊喜要给你的模样,沉甸甸的心情轻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书房的沙发不再有熟悉的人影,眼眸又暗沉了下去。
……
南瓜饼是死在一个落叶纷飞的秋季的。
那天,姜长行回到家,开门后,像往日里一样看到了蹲在门口的南瓜饼,却没有听到以往欢迎他回来的汪汪声。
小狗蜷缩成一团,尾巴静静地垂下,失去了生机,像洛共郎和他提及过雨天里捡回南瓜饼的样子。
平日里藏进爪垫里的爪子微微露了出来,轻轻拽着地板,门口木质的地板多了一道轻微的抓痕,像是睡着前还因为什么还眷恋这个世界,那个玩偶也被它拖了过来。
姜长行俯身,轻轻地把南瓜饼抱起,小狗的身躯还是柔软的,甚至地板上还有一点难以察觉的余温。
他如往常那样摸了摸南瓜饼的脑袋,声音低又温柔。
“睡吧。”
姜长行把南瓜饼埋在了家附近那棵银杏树下,连带着那个被咬破了又补上的蓝色小狗玩偶。
那年的银杏树长得格外壮大,鸭掌形状的黄叶落下,不似往年那样只铺满了树底下的一圈,而是顺着风,铺满了他回家的小道,路过,飒飒地响,他隐隐听到了南瓜饼的声音。
自那以后,家里更加冷清了,独留下了他一个人。
疲惫弥漫至全身,姜长行独自在书房里,余光中扫到了书柜底下的那本回忆相册,他的手指轻微地颤了颤,走了过去。
他伸手将相册抱入怀中,闭上眼睛,缓了一刻钟。
上次翻这本相册是在回国的那一天,只翻开了第一页,他便狼狈地把相册放了回去。
姜长行长吐了一口气,打开了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他与洛共郎在奶茶店的合照。
姜长行记得很清楚,这张照片是店主帮忙拍的,那时还撞进来了一只狸花猫,他低眸,手指带着明显的无力感,轻轻抚摸了狸花猫身后的位置。
照片和回国的那天一样。
这张照片里,他还在,那只猫咪也在,他的共郎不见了,他的爱人早已被这个世界刻意抹去了一般,一点踪迹也没有。
姜长行的手指微微颤抖,险些握不住轻薄的照片。
那本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是他们在奶茶店的合照,他还清楚地记得照片的背面写着:
“奶茶很好喝,但普洱的茶味很浓,和长行一起睡不着了。”
最底下还有洛共郎画的熬夜版小边牧与狮子猫。
小边牧的一只爪爪指着星星,嘴巴微张,像在无聊地数星星,企图把自己哄睡着,但是耳朵却精神抖擞地竖着,余光在瞟一边盯着星星的狮子猫,狮子猫眼眸微眯,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搭在小边牧身上。
它们眼底都被洛共郎画上了黑眼圈。
狮子猫的黑眼圈很明显,因为小边牧眼底的毛发本来就是黑的,洛共郎很努力地想画出黑眼圈很重的小边牧,但是失败了,于是在小边牧黑眼圈处画了几条不太明显的波浪线。
但是这些都消失了。
就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存在过一般,像是他的一场梦。
照片正面只留下他的身影,背面只写着他写下的字句:
“如果没有某个捣蛋鬼,我能准点入睡。”
后面跟着一个简单几笔构成的、大大的笑脸。
他记得,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洛共郎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十分幼稚地咬了一口他。
姜长行的视线缓缓模糊,合上相册,夕阳的残辉穿过窗户印下一片橘红,不知道在原地失神了多久,再次打开相册时月光已悄无声息地透了进来,他又像是自虐般一页一页翻过去,一张一张拿出来反复抚摸摩挲,企图找出一点点踪迹。
笑意只在看到小时候南瓜饼笨呼呼的样子时出现一瞬,又泯灭。
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只有那一页是空白的,那里原本应该在几年前就放置他们的结婚照。
许多人的往事就像夜晚里一盏距离遥远的灯,有些看得清有些看不清,而他的往事是如同一字一句刻进心脏了一般,在找洛共郎的这些年里,他是靠着这些记忆活下去的,或许以后都是这样。
所有的人都带着无比笃定的语气告诉他,他从来没有认识过洛共郎,就好像是他幻想出来的一个人一般。
他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醒了,还困在梦里。
几年后,舒慕的产业越来越大,研发部不再像曾经那样每年出不了几个销量高的产品了,任慧江、韩昭、付严担起了这方面的重任,姜长行却越来越力不从心,渐渐地将手中的权力分散了出去。
在姜毅成年读完大学后,他就认定姜毅为了继承人,一点一点教他管理公司。
“哥,”姜毅一身西装,脱去了曾经的稚嫩,现下在舒慕当姜长行的秘书学习管理,“有一位叫伊泰的外国人想要见你。”
姜长行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怔了一下,颔首。
时隔多年,伊泰再次来到了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应该来一趟,到这的第一天便见了曾经资助自家公司的舒慕集团。
舒慕的总裁手腕非凡,自家的产品发展得极为迅速,又掌控了行内的龙头企业姜氏集团,分公司也如火如荼。
他主动伸手,紧紧握住了姜长行的手,说道:“感谢您前几年对我们公司的支持。”
伊泰的目光停留在姜长行脸上许久,他记忆里,舒慕的总裁依旧是行业里的青年才俊,这样看去,竟然苍老了这么多,头发间已然生出了白发,眼角处长了细纹。
乍看之下,他恍然觉得自己与眼前人是同龄。
“许久不见,伊泰。”
姜长行收回手,他的眼眸尽显疲惫之色,此刻灰暗的眸子好像藏了一点看不清的星火,问道:“你还记得上次来这里吗?”
伊泰诧异道:“上次我被邀请去了研发协会,会上认识了不少人,不过,我似乎并没有见过姜总?”
姜长行眼眸中的星光再次熄灭了。
寒暄了片刻,伊泰便打算离开了,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研发部的门,突然顿住脚步,盯了几瞬,像是预知到应该要有什么人该从里间出来似的。
轻轻的叹息声莫名从心底发出。
伊泰晃了晃脑袋,只想道自己这几天没休息够,魔怔了。
伊泰离开不久后,姜长行也离开了公司,前往了第一次遇到洛共郎的地方,那所食品学校,校内如往年一样举办了一场由姜氏赞助的大赛。
姜氏已经完全掌控在了他的手上,姜宴西与胡念安结婚后,成为了一名完完全全的珠宝设计师,只在姜氏挂了一个空职,偶尔来公司几趟。
他仔细想过关于厨艺这个特殊部门的处置情况,最终选择了保留与进一步改善,和以前一样,通过食品学校内的比赛获取实习名额。
一进学校,学校的领导便招呼了过来,和那一年一样,时间还算早,姜长行先上了二楼。
他轻倚在栏杆上,目光缓缓移向大门口,门大开着,为了方便等会过来的学生,还带着寒意的春风吹了进来。
他的目光微微晃动,看到穿着一袭黑色风衣,气质独特的少年走进来,与那双水墨色的瞳仁对上了。
门口晒进了一斜条的阳光,尽数地散在了身上,少年的脸庞干净白净,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杏眼微微弯起,额前的碎发飘起几缕,唇瓣动了动,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姜总,您在看什么?”
学校的负责人找到了资料,走过来,看着姜长行一瞬不瞬地盯着空无一人的大门,不由地问着。
姜长行眼睫微颤,低声说道:“没什么。”
负责人低着腰,把手上的资料递了过去,他微微抬起眼睛,无意间看到了姜长行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很明显是不合尺寸的,他心里不由嘀咕了几句。
戒身松垮地套在了指间,他只瞟了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双手的手指无比枯瘦,薄薄的皮底下似乎没有了肉,更像是一片卷缩起来的纸,勉强包裹住了指节。
没有力量感,只剩下了瘦削,戒指倒是看起来像是新的,戒身缠绵又轻浅地靠着指根,戒指上的那颗绿宝石被保养得极好,在灯光下,反射着一道暗光,更显得雍容华贵。
姜长行没多加在意旁人的目光,他这些年常听身边的朋友亲人有意无意地说过,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只在场地待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多年后的冬天,这座城市罕见地下了一天的大雪,在傍晚才堪堪停下。
台阶上,屋檐上,墙头上,积满了一截指深的白雪,本该暮色沉沉的天空一片苍白,不像是冬天这个季节会有的天色,路灯循规蹈矩地在这个时间亮了,隐隐能看到细微的雪点在微黄的灯光里舞动,常青树上压着一片白色,
“我想自己走走。”
姜长行偏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学着开始掌管公司的姜毅,他略过姜毅脸上担忧的神色,指节发力,推了推轮椅。
这具身体的衰老速度似乎比其他人要快许多,他原本以为会是胃最先起了毛病,没成想是腿脚。
这场大雪让原本生机的街道变得寂寥了起来,他缓缓前行,轮椅软软地压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轮椅走过,压出的痕迹轻又浅,人影倒是更清晰些,停下,躺在了雪地上。
路边的人家也开了灯,微黄的暖灯从内到外透了出来,在窗沿下落下一片灯影,寒风时不时地敲几下窗。
姜长行偏头看了一眼,小屋的门上挂着崭新的喜联,窗上倒映着两个人影,似乎是一对刚结婚不久的夫妻,正在匆匆忙忙地准备晚饭。
果然,淡淡的炒菜香透过紧闭着的窗户漏了几缕出来。
他收回目光,突然又感受到了几分冷意,戴着戒指的手紧了紧衣领,车轮的印记往远处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没有目的地走到了彻底没有人影的地方才停下。
姜长行的眼眸微抬,苍色的天色褪落下了一点一点白点。
好像又下起了小雪,落在墨色的旧西装上。
他没有抖落掉肩上的雪,只定定地看着远处杳无人烟的雪地。
细薄的眼睑向上抬,露出了那双漂亮潋滟的桃花眼,眼尾的黑痣轻微晃动。
苍色的天空中好像透露了一缕温暖的光,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看到什么。
雪点落下,轻柔地粘在了颤动着的睫羽上,又飘进夹杂着白丝的细发里。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