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见此地不宜久留,想速速将她带离。”
何益向悯现抱拳鞠躬:“还请姑娘告知。”
悯现点头,抬手指向前方。
何益顺着视线转过去。
前方只有倒下的弓手,和身穿破布,衣衫褴褛的难民。
他四处张望,不曾见到依罗。
何益笑着转回来:“姑娘可分道详尽一些。”
悯现沉着声音回:“就在那。”
何益又转了过去,这次便瞧见了那些难民在呕吐,看见他们的牙齿缝和嘴角都有未抹去的血迹,还看见了一块布料。
是青色的,依罗最喜欢的颜色。
何益麻木地往前走,头僵硬地转动。
内心燃起的火苗支撑他的意志,直到看见地面上被撕碎的信纸,霎那间,所有撑起的理智分崩瓦解。
何益赶走了所有人,搬走地上的躯壳,跪在地上,疯狂地找寻信纸的碎片。
地上铺上了一层血,而他本身就穿着一身红袍,倒是呼应上了。
信纸的碎片散落在各个地方,有一部分是被撕破的,而有些部分是被咬破的,还有一部分沾染的血水,已经融成血浆,寻不到了。
何益将其拼好,捧在手心里面,痛苦哀嚎了起来。
手心很暖,由爱意滋养,化成了一只青翠色的杜鹃鸟,它叽叽咋咋叫唤着,张开翅膀站立在何益的肩头,啄他落下的眼泪,又飞到李知乐身边,绕着她转了两圈,最后腾空而起,越过屋檐,跳上枝头,睡在山顶的坟头上。
何益在坟头刻好依罗二字,又在坟前摆好贡品,在墓前跪地磕头,才离开前去处理后事。
与悯现碰上面,互相点头便继续往前。
走了两步,撞上了李知乐。
她憔悴了许多,身穿一声素衣,配上一根木簪,就像是寒冬凋落的红梅。
面容娇好,却要凋零殆尽,确实可惜。
悯现走上前去,她实在不解,便问了:“你为何要回来?”
“走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
李知乐转过头来:“救一人而舍十人,更何况还是帮助过我的人。”
“我不会愿意的,我也不会让人怎么做。”
李知乐又补充:“况且,我还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我说过,你们之间互帮互助,一笔勾销了。”
李知乐摇头:“不一样的,是我让你们入局,你们本不该如此。”
悯现转头不去瞧她,而是看向了墓碑:“那你可知?这是注定的,从走进滁州城时,我们便身处棋局中。”
“依罗利用我们,将你救出去,又陷害我们,帮她敌李涌。”
“她很聪明,她一开始就知晓了我们的身份,或许从我们抵达滁州城门外便已经设好局,直等我们踏入。”
悯现突然想起,发觉不对:“不对,刘百传去了密信,就是为了引顾遂景前去。”
“从一开始,便是为我们设的局。”
悯现突然一笑:“并且,她还为她自己找好了逃脱出口,何益你应当认识,依罗说过,你曾帮过他。”
“何益曾答应过要来娶她,所以依罗全都算好了,算好了如何找帮手,算好如何杀李涌,算好如何逃脱。”
风吹过悯现发丝,卷起发窝,她的视线从墓碑移向李知乐:“那你猜猜,她唯独没算到什么吗?”
“什么?”
悯现继续道:“她没算到你会回来。”
话罢,悯现又抛出一个问题:“她是你姐姐,你知道吗?”
李知乐转过头来,没有匪夷所思,而是淡笑默认了。
“你知道?”
李知乐摇头又点头:“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突然想起了。”
“看见那群人时,我就都想起了。”
李知乐淡淡回忆道:“父亲走后我和姐姐相依为命,住在杂草堆积的破屋里,每日外出采野菜野果吃,当时误食了一个叫做迷迭草的□□,吃了之后瞬间失去理智,只看得见自己想要的。”
“那时我们真的很饿,看见姐姐就往上咬,我没有意识,直到摔进了池塘边才醒过来。”
“后来,姐姐不愿再让我受苦,把我买给富贵人家当丫鬟,再后来,就被卢夫人选中,成了她名义上的女儿。”
“我知道我有姐姐,但我不知道是她,看见迷迭草我才想起来。”
李知乐不再说话,悯现道:“你应当恨我们吧。”
“顾将军杀了你的爱人,我也没放过你的姐姐。”
李知乐心平气和,没有一点怒气,头缓慢摆动摇头。
“为什么。”
李知乐道:“既然是棋局,那便是对弈,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子吃子,王吃王,你若是不吃,便是别人来吃你,身在局中,都生不由己。”
她望向她:“我当然恨你,可我却没有理由伤害你,局不是你组的,人也不是你想杀的,都是局中人,都是逼上梁山,骑虎难下啊。”
悯现道:“局中人?可你本身不在棋盘中。”
“在内在外,有何区别?”
“怎么会没有,有人舍生取义,有人以身入局,而有的则是运筹帷幄,纵观全局,做执棋人。”
“那悯姑娘想做什么?”
悯现眼神飘扬,像风抓不住,她轻描淡写:“我想做推翻棋局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