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很慢,姿态优雅,偶尔夹一筷子小菜,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沉默比质问更让人难熬,姜祝余的心悬着,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剩余的粥,渐渐变得粘稠。她不敢再问,却又控制不住胡乱猜测。
谢玉岱终于放下了碗筷,取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
“我在佛堂坐了一夜,”他仿佛没有察觉她的纠结,继续平稳无波地说道:“苏姑娘宿在隔间,有侍女守着。”他盯着她的双眸,“昨夜除了风雨惊扰香客清梦,无事发生。”
“姜大夫可放心?”他眸色平静,却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心中的不安。
“放、放心。”她干巴巴地应道,心稍稍一松。可随即又觉得不对,怎么感觉他是为了让她安心用膳才说这话来诓她。
他站起身,衣袂拂动,带起一缕佛前的旃檀香。尚未走到门边,便看见僧人匆匆出现在廊下,神色还带着一丝凝重。
“莫界,去问问是何事。”
一炷香后,莫界快步上前禀报:“方才山下来人报,昨夜大雨导致南面山体滑坡,山下村落被滚落的泥石波及,数人受伤,需要……”他目光下意识地往姜祝余这边瞥了一眼,显然僧人们是在找医者。“但唯一出路又被泥石阻隔,情况似有些棘手。”
谢玉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就在这时隔间的门开了,苏瑟瑟扶着门框走出来。
“公子,”她声音轻柔,带着刚醒来的微哑问:“我方才似乎听见有人受伤了。”
莫界看向谢玉岱,见主家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简略地将情况又说了一遍。
她听完立即颦眉,水润的眸子望向谢玉岱,“既有人受伤,我们应该去看看?我虽不懂医术,或许帮忙照看一二。”她又看向姜祝余,眼神澄澈,“姜姐姐是大夫,定然能帮上忙的。”
她语气真诚,充满善意,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心地纯良、乐于助人的好姑娘。
姜祝余却暗道不好,此等需要真才实学的场景,她这个半吊子岂不要露馅?况且这个时候下山,难度堪比温太医冒雪上清凉台。
一定不要答应苏瑟瑟啊!
谢玉岱的嘴角似乎抿紧了一瞬,“苏小姐有心了,只是山下滑石刚止,情况未明,恐有余险。且伤者既有村民照料,你我前去未必济事,反而可能添乱。”
苏瑟瑟有些不甘,许是那份善良驱使,又或许是想在谢玉岱面前展现自己美好的一面。她上前半步,声音更软了些,却带着坚持。
“可我认为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情况未明,我们小心些便是,更何况我们还有姜姐姐。”她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见死不救,瑟瑟于心不忍。”
谢玉岱的眼神沉静无波,眸底深处,却似有极淡的冷意掠过。
姜祝余头皮发麻,心里叫苦不迭。别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再装傻充愣当缩头乌龟是行不通的。
“苏小姐善心令人感佩,只是公子所虑甚是。雨还未停,山体很有可能再次滑坡。况且山路湿滑,两位身份尊贵,若是发生意外反倒不好。”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谢玉岱的神色,感觉有些不对,又赶紧补充到,“不如、不如让我跟着僧人下山施救,岂不更稳妥?”
这一番话,既显得她勇于担当,又将谢玉岱和苏瑟瑟这两尊“大佛”摘了出去,她露马脚也不至于那么明显。
“不行,”他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背,“若是遇到险情,即使你身边有人,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姜祝余眯了眯眼,他这话听着像是关心,是顾虑她的安危,可她却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不放心她脱离他的视线。
苏瑟瑟闻言,连忙点头,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公子说的是,姜姐姐你一个人去,我们怎能放心?还是我们一起……”
“好了,”他打断了苏瑟瑟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莫界,你带几名身手矫健的侍卫随她同去。一切以她的安危为先,若遇险情,即刻撤回,不得有误。”
“是。”莫界肃然应声。
他转而对一旁的姜祝余叮嘱:“莫要逞强,”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早去早回。”
——
山道果然泥泞难行,林间水雾尚未完全散去,沾满泥水的石阶非常滑,行者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两侧树木枝桠低垂,侍卫在前开路,姜祝余扶着莫界,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
不是苏瑟瑟说要下山照料伤者么?说着什么“见死不救,于心不忍”,怎么到头来是她这个苦命娃一人前去。哦不,还有她旁边的这个被卖了身的工具人。
“莫界,你最近怎么这么安静?说话没你呛声,好似少了一点滋味。”
莫界无语凝噎,“姜大夫说哪里的话,小的没有呛过你。”
“嗯?那之前……”
“之前是小的多有得罪,以后不会了。姜大夫还是多留心脚下,伤者还在等着你呢。”
行吧,当务之急,是先去看看那些伤者,然后平安回去。她摸了摸腰间的简易药袋,里面只有些最基础的止血化瘀、祛寒安神的药材,真遇到重伤,她也只能干瞪眼。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人声。远离坡下的空地上搭了一棚子,棚下或坐或躺着七八个人,有妇孺也有男子。他们身上沾着些泥浆,脸上写满痛楚。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正在帮忙处理伤情,但显然手法十分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