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小屋里,血腥气混着烟臭,熏得姜拾反胃。
他也是第一次帮人拔牙,从糟乱的桌上捡了根签字笔撬了半天,两颗贴金板牙才乖乖落地,碰撞声清脆悦耳。
老板捂着淌血的嘴跪在地上,话都说不清楚地咒骂“雇他来的人”,却不敢直接骂他。
“……”
挺好的,够孬种,符合他对其“欺软怕硬”的刻板印象。
姜拾知道这人肯定想着等自己离开后,再请之前勾搭的猎手们过来,狠狠教训“不知死活、胆敢反抗的造物们”,把场子加倍找回。
这就显得他此前先一步铲除后患的行为,更加舒适了。毕竟柳白小姐的办事效率,他是亲身体会过的。
姜拾轻叹一声,临走故意踩上那两颗沾血的肮脏金牙,用力碾了碾才离开。
时至十点,外面天色早已大亮。姜拾扶了扶遮阳帽,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周遭景色从“有点破旧”逐渐变回“十分破旧”。
沿来时路走回厂房后,他闷头朝对应隔间走去,却跟一脸担忧的阿独迎面撞上。
“!!”
阿独看见他后独眼一亮,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他没说出更深层的担忧原因,反手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罐橙色营养液,递给他道:
“快中午了,饿了吧?来,橙子味的,喝一瓶能顶一天。”
姜拾接过来,随口问道:“这一瓶多少信用点?”
阿独领他朝隔间走,背身摆摆手:“喝就完了。”
姜拾问:“三十?四十?”
阿独道:“五十。”
姜拾点点头。
——三百块,六瓶,一个人能活六天,两个人只能三天。
而对方依旧愿意把救命的食物分出去。
他拧开营养液,抿了一小口。
随后皱眉——很难形容的味道。有点像稀释过的糖浆,橙子香精味很重,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化学制剂味,涩涩的,还有点发苦。
食用人类食物的恶心感再次浮现,他只好瞄准路过的垃圾桶,及时将液体吐掉,又把剩余营养液悄悄揣进卫衣口袋。
“咳,”
眼见马上到隔间,姜拾忽然战术性清嗓,小声问阿独道:
“阿独老师,如果你有十万块,会怎么样?”
对方扭头,好笑地看他一眼:“八成会死。”
“?”
姜拾挑眉,但很快想通:这地方鱼龙混杂,管理不善,一个没太多自保之力的造物,拥有巨款无异于给自己插上靶子等人来抢,被杀人越货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他感觉腕上十万余额的手环隐隐发烫,本来想给对方直接转账的心也冷静下来。
阿独却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反过来问他:“那你呢?要是有十万信用点,想干什么?”
姜拾垂眸思索了会儿,轻声道:“想让大家都吃饱饭。”
环境嘈杂,阿独扣了扣耳朵眼儿,勉强听清楚“小弟”在说什么,噗嗤一下笑出声。
他独眼都笑得眯成一条缝:“你这想法可真够朴素的。”
“不行吗?”姜拾眨眨眼。
“行,太行了,”阿独笑着摇头,“就是有点可爱。”
“……不过,这里的伙计们都做过类似的梦,想每天一睁眼就抱着营养液‘吨吨吨’,喝饱为止,天天都有。”
“这样啊,”姜拾拳头抵住下巴,计划得有模有样,“那到时多买点葡萄味的,专门分给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独笑道,“那我可得多饿几天,把你喝穷!”
“……”
不及他答话,阿独忽然想起什么般,收敛了笑容认真道:“好了,先不做梦了,想点现实的吧,比如你怎么搞钱。”
“你有想法了吗?”姜拾歪头。
“岂止!”阿独挠挠头,一脸兴奋,“我回来一寻思,你赚钱有空子可以钻的!”
“?”姜拾静待答案。
“你看看咱周围,”
阿独终于找到自己的隔间,往硬板床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
“那么多造物,先前基本都是观赏型加陪伴型,被塑造成‘讨人喜欢’的样子,除了卖萌什么都不会。被扔出来之后,连怎么找吃的都不知道,挨饿的才会那么多。”
姜拾看了看周边:造物们虽然穿得埋汰,没有打理自己的条件,年纪也大多接近中年,但从眉眼能看出先前底子都不错。
他点点头:
“除了观赏和陪伴没被给予其他天赋,一到更新换代就会被优先抛弃,流落此地后又没有能养活自己的技能……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说,”阿独道,“加上这边本来环境就恶劣,我们能干的活很少,个别有技能的造物,也只能勉强糊口。”
“嗯……”姜拾托着下巴,“那你说的‘空子’是?”
“这边上限低,处处受限制,GARD的巡逻员还不让我们跑远,”
阿独道,
“但是城里机会多呀!”
“你的意思是……”姜拾恍然大悟,“让我走出去??”
阿独一拍大腿:
“没错!事实上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三无造物’,反而是最好混的。没有项圈就是最大的保护色。别的三无造物要么疯要么傻,像你这样脑子清楚又有力气的,少见。”
阿独侧头看他,眼里满是亢奋:
“所以我才说你可以钻个大空子!偷偷混进城后,只要不去必须验身份的场所,伪装人类很方便。城里那些小店铺、餐馆、小工厂,说不定愿意收你干活。”
“——哪怕只是进城捡垃圾,都能捡得比别人多!比别人快!比别人好!发家致富指日可待!”
“……”
姜拾听罢,鼓掌的心都有了。
他刚刚还在寻思待会儿回去城里要怎么告别才合适,怕离开后对方会担心。谁料对方随手递来正当理由,他刚想睡觉就有了枕头。
——嗨害嗨,进城讨生活喽!
同时,姜拾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谢凡把他大喇喇放出来而无所顾忌了——像他这样的“三无造物”,收容区里很多,又傻又疯又失忆,哪怕定向举报“非法改造”,又有谁信?况且他只是知道,而没有证据。
再者,GARD表面保护造物,实际内里是否有猫腻,也不好说,说不定证据确凿也不会管。
当初看资料时产生的那缕明悟,现在越发清晰起来。
……世界还是太复杂了,以他当初缺乏认知的小脑瓜,还真想不清楚。
往外探索果然是正确的,姜拾想,怪不得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有些事情光听说没用,需得亲眼见到、亲身经历了,才能捋清逻辑、了解本质。
阿独此时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
“说起三无造物,必须提醒你一下,平时千万别去西北边乱逛,那边堪称收容区里的收容区,GARD常年派人守着,管得很严,一怕他们闹事,二怕他们全饿死。”
姜拾笑道:“你怕我也被逮起来关进去?”
“别不当回事!有色眼光很可怕的,在这边你最好把高领衣服焊在身上!”
阿独严肃指导,
“不是有个说法叫做,你永远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吗?”
“唔,”姜拾若有所思,“照你这样说,会不会有正常的三无造物,但是被逮进去关着的?”
如果有,那跟他可真算得上是“同类中的同类”了。
“谁知道,”阿独撇嘴,“偶尔有教育员过去进行引导、矫正,但至今没看见一个三无被判定为‘正常’而放出来的。”
“总之,我们平时路过那边都绕着走,有进无出的破地方,你可避着点吧!”他最后总结道。
姜拾点点头,透过脏兮兮的窗户朝西北角遥遥看了一眼:
几处屋棚一个挨一个地伫立在那边,周围一圈半人高的围栏,里面半个人影也不见,静得死气沉沉。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没再多说什么。
太阳越升越高,铁皮厂房内温度随之升高,好在秋天已至,不会热得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