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走出这个门就是生死诀别,偏偏没有人回头停留。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多久前了?”杨鸢站在秋水湖畔,眺望着凝晖阁的方向。
“不过短短数年,你就记不清楚了?”周瑄站在她背后,忽然轻笑了一声:“风景还是一样。”
“你莫取笑我,难不成你还能记得清楚?”杨鸢反问道。
“历历在目。”周瑄道。
杨鸢收了声,只留下一句长叹消失在风里。
“监正大人从那个时候就风采过人。”周瑄的眼神迷离起来,似乎在呐呐自语:“我当时第一眼瞧你,便觉得难以忘怀。”
“我那个时候才多大,难不成还能一眼望到头?”杨鸢强忍着心里的酸楚,勉强扯出笑容来:“你说胡话也不打个草稿,说好的,你若是敢骗我——”
“我若是敢骗你,就任凭你处置。”周瑄把话接过去:“我何时对你说过假话?”
“你确定么?”杨鸢冷笑一声,目光直直的落在他脸上。
周瑄无声地笑了起来,道:“是,我承认。我的确骗过你。”
“我骗你,说我情出自愿,事过后无怨无悔。”周瑄道:“以前仗着一生漫漫,我总有机会和你走下去。”
杨鸢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悔的又何止他一人。
“我现在后悔了。”周瑄仿佛要把最后的话都说干净一样:“你说你今生只会和天命之人结发,我那个时候是窃喜的。除了我,也没有人能跟你走到最后。”
“张献出现的时候,我以为天命只肯给我这一点眷顾。我那个时候在想,若是我当时就死了,又能在你心里留下多少分量。”
“闭嘴。”杨鸢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你这个人真是,真是——”
她苦笑了一声:“你明知道我心里放不下什么人。”
“能在你心里的一席之地,是我三生有幸。”周瑄道:“我只恨为什么不能再长久一点。”
“不论时间或长或短,我都已经知足了。”杨鸢说道。
周瑄静静地望着她,过了良久才道:“是我贪心不足。”
“只要是人,都会贪心不足。有了今生,还要问来生。”杨鸢轻笑一声,问道:“当初我在司天监问你的问题。”
她的手指绕在自己的一缕鬓发上,道:“你还想要吗?”
“这是要留给你天定之人结发的,我怎么好意思。”周瑄顿了顿,仍然是这句话。
“所谓的天命之人,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情么?”杨鸢笑得恣意,眼神里依旧闪烁着周瑄最熟悉的光芒。
“你明知道师父替你算过。”周瑄故意避而不答。
杨鸢站在夕阳余晖里,微微扬起下巴问周瑄道:“你看过卦象,可用自己的算过没有?”
“自然是有。”周瑄回答道:“南辕北辙,毫不相干。”
“闻璟。”杨鸢喊了一声,再一次问道:“你真的算过吗?”
周瑄凝滞在原地,许久没有给她答复。
他自然是憋着一股劲算过的,用的是他早就死去的身份,结果却也是令人唏嘘:有缘无份,注定是一闪而逝。
“我——”周瑄再度开口,终于对上了杨鸢的眼神:“有过。”
“有缘无份,注定是遗憾收场。”
“有缘分就好,总不至于是南辕北辙。”杨鸢唇边绽放出笑容来:“能够有这一份缘法,我很知足。”
“我同你一样。”周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后悔与你相识一场,只恨没有更多的时间。”
“如果,我说如果。”杨鸢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郑重其事地问道:“倘若我们真的有来世,你——”
“不论来世如何,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周瑄第一此毫无芥蒂地说出真心话:“你轮回转世到哪里都好,我一定要陪在你身边。”
杨鸢朝他伸出了右手小指:“约好了。”
周瑄怔了一下,才敢伸手勾住:“谨遵吩咐。”
绚丽的晚霞铺满天边,他们两个人一起坐在湖心亭赏晚霞,过了很久,谁都没有再开口。
“你之前跟我说,你还有心愿未完。”杨鸢问道。
“人生一世,谁能毫无遗憾?”周瑄似乎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他定定地看着杨鸢:“你想帮我?”
“能消解一分,也是我略尽绵薄。”杨鸢的神色间终于显露出几分哀戚来:“我知道的,本来就不剩多少时候了。”
“没什么遗憾的。”周瑄长舒一口气,道:“该见得都见过了,我有什么好遗憾的?”
“纵然有牵挂,阿瑾身边还有县主,他们会相伴终老的。”
周瑄轻轻念着:“天命如此,昭明。”
杨鸢沉默着点点头。
天边的晚霞绚丽几乎叫人睁不开眼,周瑄眯起眼睛,杨鸢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明明灭灭,直到消失不见。
他依靠在湖心亭的栏杆上,从心底长出一口气,在心里默念。
昭明,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