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强忍住扑向他怀里的冲动，一步一顿地向院中走去。

不是她对楚寒有太多儿女情长的牵挂，只是走了那么远，她想在信得过的人怀里靠一靠，允许自己片刻的软弱。

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理智压了回去。楚寒有婚约在身，她绝对不能逾矩，言行轻浮不是君子所为。

再次闻到主人的气味，大黄再也按耐不住兴奋，摇着尾巴就冲到了沈昭昭脚边，摇头摆尾，蹭了无数个来回。

沈昭昭心中一软，蹲下身，仔细抚摸起大黄的脊背和圆嘟嘟的肚皮。

指尖毛茸茸的触感安抚着她的心神，让沈昭昭开口的语气都柔软了几分：“你，怎么在？”

楚寒面上不露声色，却将沈昭昭的变化尽收眼底——原本细腻白净的脸暗沉了，透出风沙雕琢出的沧桑。可她整个人的气质却愈发坚毅沉静，令人忍不住心向往之。

“漠北退兵，现在在户部算总账。朝廷的事千头万绪，但也不至于腾不出一点时间。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我不想你需要人的时候找不到我。”他不想让自己的心疼展现得太明显。

京都的动向承影和怀尘一直作为耳目盯着，他又怎会不知沈昭昭的动向？

“所以？”

楚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我想邀你去京都与我同住，在眼前我能护住你。你放心，安顿好其它的，和永宁的婚约我去退掉。你想再开店、做菜，绝不会有人敢阻挠了。”

听得楚寒的一大番话，沈昭昭的面色却变得冷冽：“也就是说，金宝的事情你知道了？”

“嗯。”楚寒的眼神暗了暗。

“你当时没让你的人出手帮他？”

“事发突然，他们当时不在场，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卓祎早就知道我们的交情，你觉得，她是真的将你楚寒放在眼里了？”沈昭昭苦笑一声，点破要害，“说什么要护着我。若是没法和永宁退婚，我又如何在你楚府自处，做厨娘还是做妾？！”

“昭昭！”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盯着楚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你还是金宝的哥吗，楚寒将军？”

楚寒拧眉道：“何出此言？我当然是。”

“那你……”沈昭昭停了一秒，语气变得急促而直白，“卓祎和她的手下，你去杀，还是我去？你若是愿意将卓祎杀了，我丫鬟也做得。”

楚寒心头一惊，他看着沈昭昭充满杀意的眼神，沉默了。

“你不愿是吧，那好，我去。”沈昭昭像是有了心理准备，也不多言，兀自起身向屋内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寒猛地拉住她的衣袖，逼她坐回来，“你要相信，金宝的意外，我心中的痛不比你少半分，但是……”

“但是？”沈昭昭怒极反笑，“不就是卓祎背后的人物你不想招惹，还找什么借口？不劳您脏手，我就搭上这条命，也要让他们赎罪！”

“沈昭昭！”楚寒的声音带上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他打断了她的话，低低说道：“打起仗来，我的手足兄弟是几万几万的死伤，他们随我苍烬军多年，个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有些我知道名字，更多的我不知道。你觉得卓祎的手下，和打仗的将士有什么分别？他们在乎金宝是谁吗？”

“若要杀他们，明日我就能提着他们的人头来见你，摆在这桌上，任你发泄，”他狠狠敲了敲面前的木桌，“但是你能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只要现在点头，我就去！”

稀薄的残云将月色遮蔽，只透出微微的光来。楚寒看着对面的少女，长长的睫毛沾着一颗颗泪珠，平日里偏是明媚如光的模样，此刻却被一层层黑雾所笼罩。

“怎么就那么难呢？”沈昭昭留下泪来，面上是浓浓的不甘，“开店也是，复仇也是，打仗也是……可我没有你那么大的菩萨心肠，金宝这事儿，难道就这么过了？命欺负他，可我们不能这样欺负他。”

她不能理解他对于死亡的麻木，但她知道，楚寒有一部分说得对。

那群手下只是奉命行事，根本不在乎金宝是谁。可他们为了主子的利益草菅人命，难道一点罪过都没有吗？

这罪谁去审判，谁又有资格衡量？

楚寒静默地帮她拭着泪，轻轻接过话来：“我不会轻饶了卓祎，但我们需要搞清楚，卓祎是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如果真是她，定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不是她，我们反倒成了被幕后之人被戏弄的棋子。”

沈昭昭猛地仰起脸：“你知道天香阁背后的人是谁？”

楚寒轻轻摇头，“我也不知，天香阁平日长袖善舞，处事滴水不漏，不曾留下任何把柄。但你的感觉对了，楚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我爹不拿黑钱，也无心朝中的权柄，所以他才对和永宁的婚约如此看重。兵权更是天家的，楚家忠良，只要皇上开口，所有尽可如数归还，可这偏偏成了旁人拿捏我们的要害。”

“嘶——”沈昭昭倒吸一口冷气，原来被百姓心中权势滔天的楚家，背地里却处处被人掣肘。

原来权力用与不用，有那么大的差别。

她看向眼前的人，目光中多了几分柔情，原来他不是不帮她，只是在那个位置，他能比她想得更多、更远。

“要害你的人，是韩牧之。”

她将在昭怙厘寺寺的奇遇隐去了系统相关的内容，细细道来。以及她爹在西域的经历，以及回宫后的遇害，希望楚寒能在宫中为她寻得几分线索。

“你日后行事也需万分小心，千万护好自己。”讲到最后，她又不禁情真意切地叮嘱。

金宝的离开，狠狠给她上了一课。救楚寒的时候，她还没有清醒得认识到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吃的不仅是流民饿殍、朱门贵胄，而现在的痛终于让她醒来——原来她在意的人，也有可能随时丢掉性命。

所以，不管楚寒与她之间是不是最亲密的关系，她都不想他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楚寒却被沈昭昭离奇的经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她所言非虚，可韩牧之已经身居高位，何苦觊觎他楚家的气运？

但韩牧之害他已成定局，若不是当时沈昭昭出手相救，他楚寒现在也只是一具凉透的尸骨。

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讲不出口，他此刻只想看着她，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原来在那么远的地方，她也牵挂着他，还为他带来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嗯。”最后他轻而有力地回应着这份心意，又拿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我知道村里的债催得急，这些你先拿着，军中花费繁杂，眼下我也拿不出更多。剩下的你可以到京都再开家店，只是别再去金水街了。”

“你自己留着吧，难道你不信我沈昭昭连这点钱都还不清？”沈昭昭坚定地将那锭金子退回，故作轻松道：“今晚答应我的，你别忘了就行。”

“一定。”楚寒见她态度坚决，也没有再推辞，身影一闪就越过了墙头，他在墙上扭头看她，眼睛亮亮的，“那你等我。”

一晃神，沈昭昭真的把墙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当成了沈三七，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心中重新涌出了希望。

那么大的金子，竟然真没要！

翌日，沈记农家乐门口，沈昭昭龇牙咧嘴地在心中算着账，大黄跟在她后面不住吠叫。

她并不后悔这个决定，楚寒的言语真诚，想来是真的手中不宽裕，国家的事总是比她的小生意更重要一些。

几百两银子，对现在的她来说，也不是一笔天文数字。单看拓跋弘从都护府里赚得盆满钵满，那柳思源肯定是个大方人，自己要帮她种雪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送的那一箱种子也是稀罕品种，只需等一季卖出去，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只是桃源县几个村长太心急了些，今日就赶到农家乐让她给个交代，在西域的种种，也不好与他们明说。

租房付了二百两，减去汪天保退回来的一百两，以及杂七杂八的装潢开销，面馆那几个月赚的只够付之前的利钱，甚至还没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