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渐渐安静下来,连小贩的叫卖声都没了,唯有那钟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宣告着一代枭雄的谢幕。
君王驾崩,不仅诸王公大臣入殿吊唁,宗室成员也需着缟素哭灵。
古往今来,哭灵便是个体力活。这一哭便是七日。
太后身穿素白丧服,手中攥着块湿透的白绢,哭声中透着难掩的悲恸 。
几十年夫妻情分,终究抵不过生死相隔。哭到动情处,她伸手想去碰灵榻,却被身旁的侍女轻轻拉住,只能伏在蒲团上,肩膀剧烈颤抖。
霍辞跪在灵榻右侧首位,如今他已是大魏的王。他没有像母亲那样号啕,只是跪在蒲团上,肩膀保持着挺直的弧度,哭声低沉而克制,每一声都透着压抑的悲痛。偶尔抬头时,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赵姝与萧婉跪在宗室女眷列中,赵姝的哭声轻柔隐忍,目光偶尔望向霍辞的方向,带着几分担忧。
当然更多人则是如萧婉一般,拿着白绢捂住面庞,按礼制应景罢了。
霍衍乃是宗室子弟,在他身旁的几个哭得似乎撕心裂肺,但霍衍却只是红了眼眶,半响后,萧婉看到一滴泪低落在他身前的地板上。
这一日下来,萧婉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下马车时赵姝也有些站立不稳,霍衍及时扶住了自己的母亲。
而这却只是第一天啊!第一天啊。
虽然是可以请假吧,但是多是上了岁月的老人,好歹是中年。她年纪轻轻的…
萧婉便揉膝盖边往前走,到门槛差点被绊倒。一双手从身后扶住了她,少年的声音请冷冷的,“你还好吗?”
“我没事,谢谢”
听她如此说,便又去扶住自己的母亲。
萧婉侧目望去,少年的身影竟在春寒料峭中竟然有种单薄之意。面上不辨悲喜,她甚至都看不出几分伤心之色。
不愧是未来的帝王,心理足够强大,萧婉想。
她现在也管不得那么多,只想好好沐浴一下,滚到她的被子里去。
萧婉刚美滋滋的沐浴更衣,就听春言说霍小公子来了。
哈?这个点来做什么?影响她睡觉。心里这样想,但嘴里却是:“快把小公子带进来。”
暮色里还缠着些未散的水汽,萧婉刚从内室出来,乌发未束,如墨的青丝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珠,落在素白的领口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她身上只罩了件半旧的月白披风,风一吹,披风下摆轻轻晃动,带着浴后的暖香,在暮色里漫开。
霍衍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快进来啊,还愣着做什么。”她招手。
素白丧服在路上沾了些暮色里的寒气,他手中抱着一个青布包裹。他抬眼的瞬间,目光落在她披散的发上,耳尖忽然泛红,将包裹递过来:“母亲说还有好几日呢,让我把这护膝送来,怕你伤到了膝盖。”
包裹打开时,露出两副浅青色护膝。萧婉真是太敢动了,真是她的好姐姐,连带着对霍衍都更多了几分耐心。
“多谢衍儿,也替我谢过姐姐。”
她看少年垂着头一动不懂,“衍儿,怎么了?” 萧婉轻声问,将护膝放在案上,往他身边走了两步。晚风卷起她的发丝,拂过霍衍的手臂,带着淡淡的芬芳。
萧婉双手温柔地扶起他的头,正看见他眼底的红意像潮水般漫上来,白日里沉稳镇定小小少年,此刻喉结不停滚动,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哭声漏出来,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祖父…… 祖父去了……”
萧婉轻轻抱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她没多说什么,只蹲下身,与他平视,递过一块手帕:“哭吧,在我这儿。”
这句话彻底卸下了霍衍的伪装。他接过绢帕,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泪水打湿了绢帕,他断断续续地说:“父亲虽然厌弃我,但祖父总夸我…… 说我比父亲小时候聪明……说我将来能成大事……”
“我还没来得及给祖父看我新写的文章…… ” 霍衍的哭声越来越小,却更让人心疼。
夜幕上缀着几颗闪亮的星子,萧婉用手一指:“据说,人死后会化为星星,看着世间的亲人,衍儿,觉得哪颗是魏王?”
她等了半天,却没等到旁边小人的半点动静。侧目一看,发现他正在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
“阿姐,不会相信这么蠢的说法吧?”
??萧婉差点忘记了身边这位可不是普通孩童。早慧真的是好事吗?她现在都有些怀疑了。
“人间实苦,还是要怀着希望而活的,哪怕这希望是虚幻的。”
“是嘛,哪怕痛苦,我还是会选择清醒的活着。”
只是这么一会,刚才那个柔软脆弱的少年就不见了。
“好啦,明天还要早起呢,我送你回去。”
萧婉自然牵起少年的手,他竟乖巧的任她牵着。